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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五年(第1页)

林柚的五年,是从一把椅子开始的。

那天傍晚我刚打完羽毛球回家,手机响了,一串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的,像刚哭过。"你是苏晚吗?我……我想跟你聊聊。"

"你是谁?"

"我是林柚。"

咖啡店在南溪镇老街上,门面很小,门口挂着风铃,推门进去叮当响。林柚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里,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瘦瘦小小的,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她的眼睛是肿的,眼皮薄薄一层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眼泪。我坐在她对面,隔着一个小小的圆桌。桌面上有两杯柠檬水,冰块在玻璃杯里浮浮沉沉。

"对不起。"她说,"我知道我不该来见你。但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些事。"

"你可以不说。"我说。

"我想说。"她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划来划去,杯壁上的水珠被她划出一道道痕迹。"不然我憋得太久了。五年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完整地说过。他……你老公他也没听过全部的。"

她的第一句话是——"我是处女的时候跟了他。"

2009年春天。那时候林柚二十三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助理。陈屿森是那家公司的材料供应商,去送样品的时候在电梯里遇见了她。她抱着一摞图纸,电梯门开了,她往里走,图纸掉了。他弯腰帮她捡。她说了声谢谢,抬起头。她说那一眼她就知道完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了小臂上一条旧疤。他弯着腰捡图纸的时候,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眼睛。她把图纸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凉的。"他的手很凉。"她说。

那天之后他开始频繁地来那家公司。说是谈业务,其实每次都会在她工位旁边多站一会儿。她给他倒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碰一下。一来二去,就熟了。第一次约她吃饭是在炎城一家川菜馆,他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她吃不了辣,喝了一整壶酸梅汤。他看着她被辣得直吸气的样子笑了,说"下次带你去吃粤菜"。后来他们真的去了粤菜馆,又去了日料店、西餐厅、海边的大排档。每去一个地方他都会拍一张她的照片存在手机里,她站在海边、站在花丛前、站在摩天轮底下。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存在手机里的备注是"电梯女孩"。

"他那时候对我特别好,"林柚说,"好到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他每天早上给我发早安,晚上跟我说晚安,我加班的时候他开车在楼下等,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我问他你家里怎么办,他说没事,我跟她说出差。"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那时候我知道他有老婆。我知道。他跟我说过。他说他跟他老婆感情不好,没什么共同语言,结婚是因为孩子。他说要不是为了孩子早离了。我信了。我真的信了。你知道人一旦信了什么,就会替那个东西找无数个证据来证明它是对的。"

后来陈屿森对她说了一句话:"你去结婚吧。"

那是2020年底。他坐在她租的小公寓里,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忽然关了电视转头看她。"你找一个合适的人结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林柚愣住了。他说:"我离不了。家里那边……挺复杂的。你年轻,长得好看,工作也不错,能找个比我好的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电视屏幕上黑下来的反光里自己的影子。"但我不会不联系你,"他又补了一句,"你结婚了我还会对你好。"

"他就这么把我推出去了。"林柚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她笑完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擦到一半又放下了。"你知道吗,他帮我参考过三个相亲对象。那三个人的照片他一张一张看,这个不行,看着不靠谱,这个也不行,工资太低了,这个……这个还行。他选了那个还行的,就是我前夫。他说这个人工作稳定,家也在东州本地,条件不错。然后他就让我去跟那个人接触。"

她真的去了。那时候她想,也许他是对的。也许他真的离不了,也许她真的该过自己的生活。她跟那个"还行"的男人约会、吃饭、看电影,一切都按部就班。二〇二一年秋天他们结婚了。婚礼不算大,在老家办了几桌,她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台上,新郎在旁边笑得憨憨的,可她一直往门口看。她说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他没有来。他说"我不方便出面"。

结婚那天晚上她收到一条微信,是他发的。只有一个表情——一朵玫瑰。她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那天晚上她哭了,新郎在旁边睡着了,鼾声一起一伏,她抱着被子缩成一团,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我不知道我嫁的是谁。"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嫁的人心里装的是谁。"

2021年12月,她生了女儿。生产过程不顺利,宫口开了十几个小时,最后顺转剖。护士把女儿抱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看见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鼻子一酸。可是她前夫站在旁边,只是看了孩子一眼就转过去了,说"怎么长这么丑"。月子里她起夜喂奶,他打呼噜。她刀口疼得下不了床,他嫌她烦。她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就不接话了。她抱着孩子坐在卧室里哭,孩子哭她也哭,哭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有天晚上她又跟丈夫吵架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她说"你能不能帮我抱一下孩子",他说"我上班累了一天了"。她没说话,抱着孩子下楼在小区里走了一圈。冬天的夜很冷,她把孩子裹在襁褓里,自己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冻得直哆嗦。走着走着她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点开他的头像。她没有发消息,就是看着他的头像发呆。五分钟后,他发来一条消息:"怎么了?"

她说她当时"哇"地哭出来了。抱着孩子蹲在路灯底下哭得像个傻子。他打了电话过来,她一边哭一边说"我过得好累"。他没有问"你老公呢",没有问"你怎么了",他只说了一句:"我在。你哭吧。"

"从那天开始我们又联系上了。"林柚把杯子里的柠檬水喝完,冰块撞在杯沿上叮当响。"我生完孩子没多久就又跟他在一起了。他说他心疼我,说他不该把我推给别人,说他错了。他说在我结婚以后才发现真的放不下我。这些话我都信了。每句都信了。"

她怎么就那么好骗。她低着头抠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因为我需要有人跟我说这些。我老公从来不说。他从来不问我累不累,从来不抱我一下,从来不告诉我我在。陈屿森会说。他每次说我在的时候,我都觉得……好像有人接住我了。"

2023年夏天她死活要离婚。她带着女儿搬出来,租了一间小公寓。她打给陈屿森,她说"我要离婚,你如果爱我也去离婚"。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不要离,你老公管不到你,我老婆管不到我,我们这样不是挺好的。"

她苦笑了一下。"那时候我才发现,他从来没想过要娶我。他叫我不要离婚,说和你没有感情,爱的是我。可他自己呢?他永远在原地。他永远让我做选择,自己永远不动。"

离婚的时候,她找了一个新男朋友。那个人也有家庭,也跟她说"我会离婚的"。她知道自己又在重蹈覆辙,可她说她好像已经不会选别的了。她在陈屿森身上学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男人嘴上的"会"和行动上的"会"是两码事。

陈屿森知道她有了新男友之后,反应很大。他说那个人不好,说那个人骗她,说那个人有老婆怎么可能离婚。他说得头头是道,像一个理智的旁观者在分析别人的感情问题。林柚问他:"那你呢?"他愣住了。她说:"你也骗我,你也有老婆,你也没离婚。你跟他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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