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北平城里家家户户开始扫房、祭灶、备年货。
帽儿胡同的街上支起了临时摊子,卖糖瓜的、卖年画的、卖冻柿子的,吆喝声从早到晚没停过。空气里飘着一股混了煤烟、糖炒栗子和炸油饼的暖烘烘的味道,让人走在路上就不自觉地想笑。
谭书瑶的南山医馆门口挂了两盏小红灯笼,是她自己剪了红纸糊的,算不上精巧,但透着一股喜气。她学着老北平的规矩,腊月二十三这天不收诊金,来看病的老人小孩每人送一小包她自个儿配的驱寒草药,用牛皮纸包好系上红绳,像过年送礼一样郑重。
虞芊芊那边更热闹。一味居从腊月二十开始就排起了长队,全是来抢她包的年货点心的——桂花糕、枣泥酥、芝麻糖、炸麻花,一筐一筐地往外端,不到晌午就卖完了。霍景轩这几天不坐在角落里喝茶了,改蹲在后厨门口给虞芊芊打下手,剥蒜、择菜、递盘子,干得笨手笨脚但干劲十足。
"少帅,"虞芊芊一边揉面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您这手是拿枪的,别在这沾葱味儿了。"
霍景轩正低头剥一颗蒜,闻言抬头:"拿枪的手就不能剥蒜了?谁规定的?"
"您是少帅,让人看见您蹲在后厨剥蒜,像什么话?"
"那他们最好别看。"霍景轩把剥好的蒜瓣放进她手边的碗里,语气理直气壮,"反正他们也没见过我长什么样。见过我的人都在八大胡同里蹲着,谁会跑到这儿来?"
虞芊芊回头看了他一眼,想反驳,但没话说了——他说得对。这人在外头的形象是风流纨绔,可只有她知道,他每天准时蹲在后厨门口剥蒜的样子有多不像个纨绔。
她低头继续揉面,嘴角藏不住地翘了一下。
腊月二十九,帅府开始挂红灯笼、贴春联。周平带着几个勤务兵忙前忙后,把整座督军府里里外外拾掇得焕然一新。霍子琛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院子里新挂的灯笼,想了想,朝东院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周平。"
"在,大帅。"
"东院的灯笼多挂两盏。"
"是。"
他站在回廊底下,看着勤务兵蹬着梯子往东院廊下又添了两盏红灯笼,暖黄色的光映在窗纸上,整间屋子都亮了几分。
晚饭后谭书瑶从医馆回来,看见自己院门口多出来的两盏灯笼,站在雪地里看了一会儿。冬天的风小了些,灯笼里的烛火稳稳稳地亮着,把她脚下的雪地也照得红彤彤的。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除夕这天早上,谭书瑶破天荒地没有去医馆。她在东院里忙了一上午——包饺子、蒸年糕、切卤菜,这些东西她上辈子只会买现成的,这辈子硬是被虞芊芊手把手教会了。
下午的时候,虞芊芊抱着两个大食盒过来找她。两人在东院屋里摆了一桌子菜,虞芊芊拿了一坛自己酿的米酒,谭书瑶贡献了灵泉泡的桂花茶。
"按理说这是年夜饭,应该晚上吃才对。"虞芊芊把一盘糖醋排骨摆上桌,看了一眼窗外——天还亮着,但后海那边的云已经被夕照染成了淡红色。
"晚上我有别的安排。"谭书瑶从灶台上端过来一砂锅鸡汤,揭开盖子,香气腾地散满了整间屋子。
"什么安排?"
"不告诉你。"
虞芊芊眯着眼看了她半天,忽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笑得露出两个梨涡:"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去找你的大帅,我去找我的少帅。各找各的。"
"瞎说什么呢。"谭书瑶把一块排骨塞进她嘴里,"吃你的饭。"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吃了半个时辰,把一桌子菜扫了大半。虞芊芊啃着最后一块排骨,含含糊糊地说话:"反正今晚我们俩都有地方去,是吧?"
谭书瑶端着茶杯没接话,但眼睛弯了一下。
天擦黑的时候,虞芊芊收拾了食盒回一味居了。今晚霍景轩说要来她这儿吃年夜饭,让她多留点好东西。谭书瑶把她送到门口,回来换了身衣裳,从空间里拿出一包用牛皮纸包好的东西,揣在怀里出了门。
她没有去找霍子琛——她去的是霍子琛的书房。
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她听周平说了,大帅每年除夕都不跟人一起过,一个人在书房里待到半夜。她当时没说什么,回去之后想了想,用空间里的灵泉水泡了一坛梅子酒,又亲手包了二十个猪肉白菜饺子冻好,用油纸裹了严严实实。
她就想让他热热闹闹地吃顿年夜饭。哪怕他不让任何人陪,她也得把"热热闹闹"送进去。
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三下门。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出霍子琛的声音:"谁?"
"我。"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门从里面被拉开,霍子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没穿军装,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看不出年纪的柔和。
"你来做什么?"
"过年。"谭书瑶把手里那包饺子递过去,"吃年夜饭。"
霍子琛低头看着她手里那个油纸包,又抬头看她。她站在门外的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脸颊被冻得微微发红,但眼睛亮亮的。
他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书房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桌上摊着几份军报,旁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白粥和一碟咸菜——这就是他除夕夜的全部晚饭了。谭书瑶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凉粥,心里翻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