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过,北平的天气一天比一天暖了。
后海的冰面化了大半,阳光好的日子,水面泛着亮晶晶的光,偶尔有几只野鸭子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划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帽儿胡同的老槐树开始冒芽了,先是一点一点褐色的苞,过了没几天就变成了嫩绿的小叶子,在风里轻轻颤着,像刚学着抖翅膀的蝴蝶。
谭书瑶把医馆的厚棉门帘换成了薄竹帘子,透风透光,暖洋洋的春阳从帘缝里溜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细长的光影。来看病的人也多了起来——春天人的毛病跟冬天不一样,开春之后咳嗽的少了,犯春困的、肠胃不调的反倒多了。她诊桌上摆了一碟干薄荷叶,来看病的人临走时她总塞一把:"回去泡水喝,提神醒脑。"
霍子琛隔三差五过来坐坐,已经成了习惯。他也不固定在什么时辰,有时候早上顺路,有时候傍晚经过。来了就坐在那把靠柜台的椅子上,喝一碗谭书瑶泡的茶,说上三五句话,然后站起来走人。最长的一次坐了不到半个时辰,最短的一次进来站了五分钟,说了句"路过",放下一个纸包就走了。
纸包里有时候是蜜饯、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一小包晒好的干菊花。谭书瑶把每样东西都收在诊桌下面的小抽屉里,攒了小半抽屉了。
虞芊芊有一次来医馆找她,趁她转身的功夫拉开抽屉看了一眼,然后瞠目结舌地关上,压着嗓门说:"书瑶,你这儿都成他开的零食铺子了。"
谭书瑶面不改色地把抽屉合上:"他乐意送,我乐意吃。"
"你俩还在"路过"呢?"
"嗯,"谭书瑶整理着药材,嘴角弯了一下,"路过就路过吧。"
虞芊芊啧了一声,摆摆手不问了。她自己那边跟霍景轩倒是不"路过"了——霍景轩现在每天固定在一味居待到打烊,帮她擦桌子、收碗、算账、赶走喝醉闹事的客人,比店里的伙计还勤快。有一次前头来了两个地痞,喝了酒不认账,还想砸桌子。霍景轩从角落里站起来走过去,连话都没说,就那么站着看了那两人一眼,对方对视了一下,把钱拍在桌上灰溜溜地走了。
虞芊芊在后厨听得动静探出个头,霍景轩已经坐回角落喝茶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走过去问他:"你干嘛了?"
"没干嘛。"
"那他们怎么走了?"
"大概是想起来家里有事。"
虞芊芊看着他那张无辜的脸,把一肚子话咽了回去。这个天天蹲在她后厨门口剥蒜的人,到底还是那个让北平城闻风丧胆的少帅。
三月初三上巳节,北平城格外热闹。地安门外大街上有庙会,从早到晚人流不断,卖糖人的、捏面人的、拉洋片的、套圈的,挤得水泄不通。虞芊芊这天没有开店,拉着谭书瑶去了庙会。
两个人从东头逛到西头,虞芊芊在糖人摊前蹲了半刻钟,让老师傅给她捏了个小猪。谭书瑶在旁边笑:"你属猪的?"
"我属什么你还能不知道?"虞芊芊举着糖猪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嘟囔,"我就是觉得它胖得像我。"
两个人逛到黄昏,夕阳把鼓楼的剪影拉得长长的,灰墙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虞芊芊手里已经多了五六样东西——糖猪、泥人、半包糖炒栗子、两个松枝编的蝈蝈笼子。她正把一枚铜板扔到套圈的摊子上想套那只白瓷兔子,忽然看见远处的人群里有一抹熟悉的白影。
她手顿了一下。
"书瑶。"
"嗯?"
"你看那边。"
谭书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的一个书摊前,落卿雪正低头翻着一本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春衫,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逛庙会的年轻女子。
但她翻书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落卿雪也看见了她们。她抬起头来,隔着一条街的人流,三个人六目相对。庙会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过去,把她们之间的那段空气冲得干干净净。
落卿雪合上书,朝她们走了过来。穿过人群的时候她走得不快不慢,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温婉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三嫂,"她停在谭书瑶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好久不见。听说你的医馆开得挺好。"
谭书瑶看着她:"托福。"
落卿雪笑了一下,目光转向虞芊芊:"这位是——一味居的老板娘吧?久仰大名。我那天路过鼓楼,看见门口排了好长的队。"
虞芊芊把手里的糖猪咬了一大口,嚼着说:"嗯,生意还行。你那天路过的,是不是还顺便往我汤里加了料?"
落卿雪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马上恢复了自然:"姑娘说笑了,我不懂做饭。"
"不懂做饭,但懂下毒。"虞芊芊笑眯眯的,"也挺厉害的。"
场面安静了两秒钟。周围庙会的喧闹还在继续,她们三个人站在一条支巷的巷口,像被一个透明的罩子罩住了。
落卿雪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温婉的笑,是另外一种,更深、更冷的,像冰层下面暗流涌动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