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北平进入了最热的三伏天。
太阳每天一大早就像火球一样从天边滚上来,烤得整座城无处可躲。后海的荷花被晒得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微微卷起来,叶子却还是绿的。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地响着,像一把锯子,把空气里的每一丝凉气都锯得粉碎。
谭书瑶在医馆后院新搭的棚子已经完工了。老孙头用的果真是霍子琛让周平送来的好木料,架子结实又平整,顶上铺了厚芦席,遮阳不透雨。底下放了一张新打好的换药床,旁边是置物台和洗手盆。有风的时候穿堂风从棚子中间灌过去,带着天井里晾着的草药的香气,比诊室里凉快多了。顺子最喜欢这个棚子,干活空隙就蹲在棚子底下蹭凉,拿着一把蒲扇给等药的病人扇风。
谭书瑶在三伏天里收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是个从城外来的年轻姑娘,名字叫小满,十七八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被家里人用驴车拉过来的。她说自己右腿疼了小半年了,骨头里像有根针扎着一样,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疼得睡不着觉。她家里请了好几个大夫,有人说是风寒入骨,有人说是气血不足,开了不少药,吃了没半点用。她是听亲戚说帽儿胡同有个南山医馆,大夫年轻但看症准,才抱着试试看的心过来的。
谭书瑶蹲下来仔细检查她的腿。她摸了摸膝盖周围的骨头位置,又按了几个穴位问她的反应,心里渐渐有了数——不是风寒,不是气血,是骨结核。这病放在二十一世纪不难治,可放在民国时期的北平,以她的条件来说必须动用空间里的设备才能确诊和用药。但如果她直接给这人用药,会暴露自己身上不该有的东西。
她想了想,写了两份不同的方子。一份给病人的家人看的,全是温和调理的中药,在德安堂就能抓全,不至于显得她太过神异。另一份是她自己收起来的,用来做空间里的药引。
"我先给你开一个疗程的药,"谭书瑶把第一张方子递给她父亲,"半个月之后你来复诊,我再看情况调整。"
那家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顺子帮着把病人抬上驴车,谭书瑶站在门口看着驴车慢慢消失在胡同口,心里盘算着等半个月后复诊的时候,怎么把小满留下来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空间里的设备她不能正大光明地搬出来,但可以找个理由把人留在天井里"针灸"——实际上偷偷做检查和开药。
她回到诊室坐下,翻开小满的病历,在新买的本子上仔细写了诊断和初步方案。写着写着,顺子探头进来说了一声:"谭大夫,大帅来了。"
霍子琛挑了个下午最热的时候来的,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只圆滚滚的绿皮西瓜,和一个粗瓷小坛子。他把西瓜搁在桌上,把小坛子放稳当,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热得鼻尖冒了一层细汗。
"西瓜是顺义拉回来的,跟上次一样。坛子里是酸梅汤,冰镇的。"他坐下来拿顺子递过来的蒲扇扇了两下,"你这里倒比外头凉快。"
"天井通风好。你大热天的跑一趟,就为了送西瓜和酸梅汤?"
霍子琛喝了口茶:"顺子跟我说你最近收了一个骨病的病人,城里少见,我路过顺义拉西瓜的时候顺便去城外问了问几个老中医有没有治骨病的偏方。"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来,"这是城外一个老大夫给的方子,他说对骨里的疮症有效。你瞧瞧能不能用得上。"
谭书瑶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上面用毛笔小楷写着十几味药材,配伍严谨,有不少是她空间里现在正好缺的。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鼻尖有点酸,但她忍住了没让那点酸意浮上来。
"你专门跑城外去给我问方子?"
"顺路。"
谭书瑶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每一次顺路都绕了大半个北平。"
霍子琛低头扇着扇子,耳朵尖泛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他没接话,转头看着天井里晒着的草药,假装在看那些药材的成色。
当天晚上谭书瑶跟虞芊芊碰头的时候说了这件事。虞芊芊正在试夏天新调的凉面酱汁,听了之后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谭书瑶两秒钟:"他从顺义给你问方子回来?"
"他说顺路。"
"顺义离北平三十里地。"顺路"路个屁。"虞芊芊把筷子放下,满脸严肃地看着她,"书瑶,我跟你说——这个男人要是哪天跪下来跟你求婚,你千万不要太惊讶。"
谭书瑶笑着给了她一肘子:"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虞芊芊重新夹起凉面,"他连老中医的偏方都给你问回来了,他心里那本账本上写满了你的名字。就是嘴笨,说不出好听的话。"
谭书瑶低头吃了一口凉面,没接话。但那股从心底里漫上来的暖意,比夏天的天气还要烫人。
三伏过了大半的时候,小满回来复诊了。谭书瑶借"针灸"的名义把她的腿进一步检查了一遍,从空间里调了影像设备做了快速扫描,确认了骨结核的具体位置和程度。她给小满制定了一套用药方案,半个月后再来复查一次。小满的家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送走小满一家后,谭书瑶站在天井里发了会儿呆。夏天最热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石榴树上的果子从青绿色变成了浅黄色,再过一个月就该红了。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小石榴,果子硬邦邦的,表皮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粉霜。
她要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把小满的病治好。这是她答应过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