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北平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
后海的荷花开始谢了,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水面上,被初秋的风推着往岸边漂。荷叶的边缘慢慢卷起来,从翠绿变成褐绿。天高起来了,云也薄了,每天傍晚的夕阳把整片西天烧成金红色,落在后海水面上像碎了一池的铜钱,亮晃晃的。
谭书瑶的医馆在九月来了几个新病人,都是入秋之后容易犯的毛病——咳嗽、气喘、关节痛。她每天坐在诊台后面把脉的时间越来越长,开出去的方子也越来越多。顺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抓药、包药、熬药汤样样都做得利索,有时候还能替谭书瑶给病人量体温、做简单的换药。谭书瑶看着他从一开始那个毛手毛脚的小学徒变成现在这副沉稳利落的样子,心里有些欣慰。
"顺子,"有一次她写完药方抬头看着他说,"你要是想继续学医,我可以多教你一些。"
顺子正蹲在药柜前面数当归,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谭大夫,你真愿意教我?"
"嗯。你脑子灵,手也稳,肯学的话以后能独当一面。"
顺子使劲点了点头,脸上笑得像开了花。那天下午他干活比平时更卖力,收药、晾药、打扫天井、给病人端水,一双脚没有停过。谭书瑶在诊室里隔着窗户看着他在天井里忙活的样子,端着茶杯笑了一下。
九月中旬的一天,虞芊芊傍晚来医馆串门,带来了一个消息。她坐在天井的石凳上,手里剥着一把干花生,一边剥一边说话:"霍景轩跟我说,落卿雪上个月在南边的一个小县城落脚了,开了间小绣坊。"
谭书瑶正把晒干的菊花装进布袋里,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绣坊?"
"嗯。她说不再做以前的那些事了,就安安静静地绣花卖钱。霍景轩让人打听过,她确实是好好地在过日子。"虞芊芊把剥好的花生仁放在碟子里,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她这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又在攒下一手?"
谭书瑶把布袋扎好口放在旁边,也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她想了想,声音不高不低:"如果她是真的想通了,那是好事。如果她还在攒下一手——她现在走得远远的,咱们反而更好防。她离得越远,动手的成本越大。无论哪一种,对咱们来说都不是坏事。"
虞芊芊点了点头,把碟子里剥好的花生往谭书瑶那边推了推:"那就不管她了。对了,小满的腿怎么样了?"
"快好了。昨天来复诊,走路已经不怎么瘸了,再吃两个疗程的药就能断了。"谭书瑶捏了一颗花生仁放进嘴里,"她爹说要送一面锦旗给我。"
虞芊芊笑了:"那你这医馆墙上都快挂不下了。"
"哪有那么多。就两面。"
两个人坐在天井里说话,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街口那棵老桂花树开了,米粒大小的黄花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看不见,但那股甜丝丝的香气整条胡同都闻得到。
过了几天的一个傍晚,谭书瑶关了医馆准备回去,走到月亮门口的时候,看见霍子琛站在那棵老桂花树底下。他换了一身秋装,深蓝色的长袍,站在桂花树飘落的花瓣里,那副模样让谭书瑶想起去年冬天他在雪地里等她的样子——冬天换成了秋天,大雪换成了桂花,同一张脸在同一个地方等她走过去。
"今天怎么来了?"谭书瑶走过去。
"路过。"霍子琛从袖口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桂花糕,还温热的,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
"你尝过了?"
"吃了半块,剩下的给你带的。"
谭书瑶接过来拆开油纸,桂花糕白生生的,上面撒着金黄色的干桂花,香气扑鼻。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松软清甜,桂花的香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里。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霍子琛低头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桂花树底下看她吃完了一整块桂花糕,然后把油纸叠好收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一起走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帽儿胡同的青砖路上,两旁的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稀稀落落的,铺了一地碎金子。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长长地叠在一起。
谭书瑶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上回说天津那条线收尾了,后来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霍子琛想了想:"暂时没有。英租界那边消停了一段时间,但乱世不可能一直太平。冬天之前估计还有一波。"
"什么方向的?"
"南边过来的消息,可能会往北平方向动。"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桂花糕甜了不甜,"到时候你待在城内别出去。周平会在医馆附近加人手。"
谭书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光,下颌线干净利落,眼睛里映着暮色和落叶的影子。"你呢?"
"我会在。"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沉甸甸地落在了她心上。她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追过来,混着夕阳和秋天的气息,把整条胡同都染得暖暖的。
秋天还在深下去,但有些事情比季节走得快。比如信任,比如靠近。它已经像眼前这条路一样,在她脚下延伸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