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一味居后院动工了。
霍景轩找了一帮泥瓦匠,年前就订好了材料,砖头、木梁、瓦片码在后院里堆得像座小山。开工那天放了挂鞭炮,虞芊芊站在院子里叉着腰指挥,霍景轩跟泥瓦匠们一起搬砖和泥,绸缎长衫外面罩了件粗布围裙,看着像个干活利落的泥瓦匠头子。谭书瑶过来看了一眼,站在月亮门口笑得直不起腰。虞芊芊回头看见她,喊了一声“别笑了来帮忙递水”,谭书瑶挽起袖子就进去了。
后院的三间客房花了十天搭好。墙是新砌的青砖墙,窗子开得又大又亮,顶上铺了新瓦,下雨也不漏。虞芊芊自己动手刷了白灰,霍景轩从旧货市场淘了几张结实的木床和桌椅板凳搬进去摆好。开张那天虞芊芊在门口挂了个小木牌,写着“一味居客栈——专供看病赶路之人歇脚”。路过的街坊都说好,有几个老客当场就订了下个月的房间,说家里亲戚要来北平看病,正愁没地方住。
谭书瑶的医馆也在开春之后忙起来了。天气一回暖,来看病的人又多了。空间里的灵田她重新翻了土,种上了虞芊芊系统升级后给的新种子——春茬的黄瓜、番茄、豆角、茄子,还有一小片她特意留出来的药圃,种了些薄荷、金银花、菊花,够她自己配药茶用。灵泉水浇下去没几天,嫩芽就从黑土里冒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二月初的一天,谭书瑶关铺子的时候发现门口蹲着一个年轻人。那人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脸冻得发青,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他蹲在医馆门槛旁边,看见谭书瑶出来就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话,嘴唇哆嗦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谭书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得厉害,眼窝深陷,手指关节粗大,像常年干重活的人,但整个人站不稳,腿在打颤。
“你哪不舒服?”
“我……我从城外来的。”那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听人说帽儿胡同有个谭大夫,看病不要钱也治。我走了三天,实在走不动了。”
谭书瑶没再多问,把他扶进天井里让他坐下,倒了一碗灵泉水给他喝。那人捧着碗的手在抖,一碗水喝下去,脸色缓了一点点。谭书瑶借着诊脉的机会用空间里的设备给他快速查了一遍——严重的营养不良加慢性肠胃病,身上还有几处老伤,像是被人打过。她没有多问伤口的事,只开了调养肠胃的方子,又让顺子去一味居端了一碗热汤面过来。
那人吃完面,坐在天井的石凳上低着头哭了。哭得很闷,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谭书瑶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等他哭完了,她才开口:“你叫什么?”
“石头。”
“石头,你今晚先去一味居后院歇一宿。明天要是有力气了,来我这儿,我给你找个活干。”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张了张嘴又没说出话来。他只是使劲点了点头,站起来背着那个旧布包往一味居的方向走了。第二天他真的来了,干活很卖力,扫地、劈柴、搬药、给病人端水,什么活都抢着干。谭书瑶给他管吃管住,每个月给几块钱零花。石头把每一块钱都存着,说以后想把乡下的老娘接过来。
谭书瑶站在诊室门口看着石头在天井里扫地的背影,春日的阳光落在他瘦削的肩头上,把那些旧伤和疲惫都照得淡了一些。她想起自己去年来北平的时候,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后来有了虞芊芊,有了顺子,有了医馆,有了霍子琛。人这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到什么人,但只要往前走,总会有路的。
二月中下旬,北平的天气回暖了不少。后海边的柳树开始抽芽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意。帽儿胡同的老槐树也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摇摇摆摆的。谭书瑶每天早上开铺子的时候都能闻到空气里那种泥土解冻后混着草木新生的湿润气息,闻到这味道她就知道春天到了。
这天傍晚她收铺子的时候霍子琛来了。他站在天井里,看着那棵石榴树上冒出来的嫩红新芽,伸手碰了碰。
“今年这棵树长得比去年好。”他说。
谭书瑶收了药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抬头看着那棵树。石榴树的新芽红中带绿,一小簇一小簇地缀在枝头,在傍晚的暖光里透着一股子鲜活劲儿。
“去年冬天我拿灵泉水浇了它好几回。”她说,“冻不死了。”
霍子琛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袖口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枝刚剪下来的梅花,红艳艳的,带着一股清冽的冷香。
“哪来的?梅花不是早谢了吗?”
“城北一个老院子里还有最后一棵晚梅。路过的时候看见了,就折了一枝。”
谭书瑶接过那枝红梅放在鼻尖闻了闻,梅花的冷香混着春日晚风的湿润气息钻进鼻子里,清冽又温柔。她抬头看着霍子琛站在石榴树旁边的样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春衫,领口没扣那么严实,整个人比冬天松快了些。
“你今年‘路过’的次数比去年少了。”她说。
“因为今年不用路过了。”霍子琛低头看着她手里的梅花,“直接来就行。”
谭书瑶笑了,把梅花拢在手心里转身往屋里走。霍子琛跟在她身后进了诊室,顺手帮她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两个人配合着关铺子,一个递门板一个插门闩,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几百次一样。
天黑了,帽儿胡同静下来了。后海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春天的气息,吹过新发芽的柳树、吹过开满枝头的红梅、吹过石榴树上那些努力往外伸展的新芽。春天来了,带着新的希望和新的日子。而在这座城里,有人的地方就有灯火,有灯火的地方就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