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的一天,南山医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上午谭书瑶正给一个老病号开方子,顺子在旁边研墨。春末的日头透过竹帘子照进来,诊室里暖融融的,窗台上的丁香花开了满满一瓶,香气清淡地弥散在空气里。老病号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入春以来的种种不适,谭书瑶一边听一边写,偶尔点头应一声。
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谭书瑶抬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月亮门的门槛外面。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肩上挎着一个旧布包,头发短而整齐,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层洗不掉的倦意。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迈这一步。
谭书瑶手里的笔停住了。
落卿雪。
诊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顺子不认识她,抬起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谭书瑶的脸色,没敢出声。那个老病号还在絮叨,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
谭书瑶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两个人隔着月亮门的门槛面对面站着。春末的风从巷口吹进来,把落卿雪长衫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她的脸被日光照得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些,颧骨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那双眼睛是清的,没有以前那种暗流涌动的算计,也没有那种温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伪装。
“我来看看病。”落卿雪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谭书瑶看着她,沉默了两三秒,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落卿雪迈过门槛走进天井。她路过石榴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树。春末的石榴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了,嫩绿的新叶间缀着细小的花苞,再过半个月就要开了。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跟着谭书瑶走进了诊室。
谭书瑶让顺子先带老病号去外面抓药,诊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她指了指诊桌对面的凳子,落卿雪坐了下来,把布包放在脚边,然后伸出了右手搁在脉枕上。
谭书瑶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脉象很细,很沉,跳得又慢又无力。她换了左手再摸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借着把脉的功夫用空间里的设备快速扫了一遍——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急性病症。但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掉,像是长时间透支之后身体自己慢了下来,五脏六腑都在用一种低效率的方式勉力运转着。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睡觉了?”谭书瑶松开她的手腕。
落卿雪想了想:“记不清了。”
谭书瑶看着她。她坐在诊桌对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瘦得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长期做手工活磨出来的。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以前那种端着的温婉,也没有那种被系统追着跑的紧绷,像一把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在了地上。
“你那个绣坊呢?”谭书瑶问。
“关了。”落卿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绣了几个月,眼睛不行了。大夫说再绣下去要瞎。”
“所以你来北平找我?”
落卿雪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眼里的光很淡,但很直,没有躲闪:“我不知道还能找谁。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是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