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桂花开了满城。
帽儿胡同街口那棵老桂树一夜之间全开了,米粒大的黄花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看不见,但那股甜丝丝的香气整条胡同都闻得到。后海的水面上浮了一层细碎的桂花,风吹过去就散开,再吹回来又聚在一起。北平的秋天到了最好的时候,天高云淡,不冷不热,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干爽的甜。
虞芊芊成亲之后,一味居重新开了张。她如今是霍景轩明媒正娶的媳妇了,但每天还是照常系着围裙在灶台前面忙活,霍景轩还是照常坐在柜台后面收钱算账。两个人跟成亲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有时候虞芊芊喊他“霍景轩”的时候尾音会稍微拖长一点,霍景轩听见了就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两个人对视着笑一下,继续各忙各的。
顺子最近也开始往外跑了。
谭书瑶给他派了新的活计——每周三天出诊,去附近几条胡同给行动不便的老人看病。这些老人大多是她去年在帽儿胡同看诊时认识的,年纪大了走不动路,她就让顺子定期上门去把脉、调整方子。顺子第一天出门的时候背着药箱站在医馆门口,回头看了谭书瑶一眼,谭书瑶冲他点了点头,他就转身走进了秋天的日头里。
那天他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药箱放在诊桌上,人坐在天井的石凳上喘气,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谭书瑶给他倒了一碗凉茶,他接过去灌了大半碗,放下碗喘匀了气才开口。
“谭大夫,今天看了三个。东边胡同那个李奶奶,腿疼的老毛病还在,我按你上次的方子给她调了两味药。南边巷子那个王大爷,咳嗽好多了,我让他继续喝药茶。还有一个西头的老太太,头一回见,说是头晕了好几天,我摸了脉看了舌苔,像是气虚,开了补中益气的方子。你看看对不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他自己写的脉案和方子。谭书瑶接过来看了看,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脉象记录得很仔细,症状描述也全,方子的配伍没有错。她看完把纸还给顺子,点了点头。
“对。开得好。”
顺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在石凳上,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看着天井里那棵石榴树,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光秃秃的枝丫间偶尔还挂着几颗熟透了的红果。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谭大夫,我今天出胡同的时候,心里还挺紧张的。走到李奶奶家门口,手都出汗了。结果一进门,李奶奶看见我就喊‘顺子大夫来了’,把我让到炕上坐,还给我倒了一碗糖水。我给她把脉的时候她一直夸我,说谭大夫教出来的徒弟肯定错不了。”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药渍和病人的体温。“我出了她的门之后站在胡同口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就想,我得好好学。这些人等着我。”
谭书瑶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他。秋日傍晚的光从竹帘外面照进来,把顺子那张年轻的脸照得亮堂堂的。他坐在石凳上,药箱搁在脚边,整个人被一天奔波累得够呛,但眼睛里的光是活的。
“你明天还去吗?”
“去。明天去南边那片,有三个老人排着呢。”
“行。药箱我给你补点东西。”
她转身进了诊室,拉开药柜配了几包常用的药,又拿了一小包灵泉水泡过的干薄荷塞进药箱侧兜里。顺子跟进来看着她在药箱前面忙活,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谭大夫。”
“嗯?”
“我以后要是也能像你一样,在这条街上开一间自己的医馆,门口挂块牌子,天天有人来找我看病——那我这辈子就值了。”
谭书瑶把药箱合上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会的。先把眼前这几个老人看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顺子背着药箱走了。谭书瑶站在医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帽儿胡同金黄色的夕阳里。他走得比去年刚来的时候稳当多了,肩膀也不塌了,药箱在背上一晃一晃的,像个正经的大夫了。
虞芊芊傍晚来的时候谭书瑶站在门口没进去,她顺着谭书瑶的目光看了一眼胡同口,顺子的背影刚好拐过弯不见了。
“顺子出诊去了?”
“嗯。刚回来,又走了。明天还有三个。”
虞芊芊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胡同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混着傍晚的炊烟味和远处后海的水汽。
“你徒弟出息了。”虞芊芊说。
“嗯。”谭书瑶转身往诊室里走,“他出息了,我就省心了。”
虞芊芊跟着她进去,两个人坐在诊室里喝秋茶。窗外天黑了,后海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帽儿胡同的青砖地上,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顺子走的那条胡同口安安静静的,但谭书瑶知道,明天他还会背着药箱从那里走出去,走进秋天的日头里,走进这条街上等着他的人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