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未曾言明的序章（第1页）

客厅的灯光是温柔的暖黄色，母亲织毛衣的针脚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父亲翻动报纸的窸窣声，还有电视里晚间新闻主持人平稳的播报声——这些熟悉的声音构成了我二十年人生里最安稳的背景音。我抱着抱枕蜷在沙发上，脸颊贴着柔软的绒面，能感觉到方才在夜风中微凉的面部皮肤正一点点回暖。

可身体回暖了，心却还在某个飘忽的高度悬浮着，迟迟落不到实处。

林叙说他“不走了”。

这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投入我本以为早已平静的心湖，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停不下来。我盯着电视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眼前晃动的都是他今晚的模样——玄关处湿漉漉的身影，紧身衣下若隐若现的线条，猩红眼眸中危险的暗涌，还有最后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笑容。

“小染？”母亲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发什么呆呢？水都要凉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捧着水杯半天没动，赶紧喝了一口：“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就早点休息。”父亲从报纸后抬起头，“小林那孩子看着挺有出息的，在国外待了几年，气质都不一样了。”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放下水杯，“那我先去洗漱了。”

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我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和林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记忆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玻璃，模糊又清晰。我们认识得太早了，早到我都不记得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母亲说我们俩的婴儿车曾经并排放在小区的树荫下，那时我们就互相抓对方的手指。小学同班，初中同桌，高中虽然不同班，但每天还是一起上学放学。我知道他恐高却爱逞强，他知道我怕黑又嘴硬；他知道我所有的糗事，我知道他每个暗恋过的女生；我们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在考试前夜互相打电话突击复习，在对方的同学录上写下“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时候多简单啊。简单到我可以毫无负担地挽着他的胳膊，简单到他可以自然地揉乱我的头发，简单到我们看着彼此最邋遢最狼狈的样子，还能笑得没心没肺。

然后，高二那年的夏天，一切都变了。

他父母决定送他出国。消息来得突然，我记得那个下午，我们坐在学校后操场的老槐树下，蝉鸣震耳欲聋。他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破了蚂蚁的行军路线。

“要去多久？”我问。

“不知道。”他说，“读完高中，可能还会读大学。”

“哦。”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会给我发邮件吗？”他又问，声音很轻。

“会啊。”我说，“微信不就行了？”

“那边有时差。”

“那我就半夜给你发，吵死你。”

他笑了，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好，我等你半夜吵我。”

他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他。人很多，他父母在办理托运，我们俩站在喧闹的人群边缘，像两个突然被抛到陌生海域的漂流者。

“到了记得报平安。”我说。

“嗯。”

“别忘了时差。”

“嗯。”

“要交新朋友，但别忘了我这个旧朋友。”

他终于笑了，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我的头发：“忘不了，你这么烦人。”

广播响起，提醒乘客登机。他父母在远处招手。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张开手臂，用力地抱了我一下。那个拥抱很紧，紧到我几乎不能呼吸，紧到我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安检口的人流中。

最初的几个月，我们真的像约定那样频繁联系。分享新学校的照片，吐槽难吃的食物，抱怨课业压力，在深夜隔着时差打字聊天，仿佛距离并不存在。但渐渐地，联系变少了。不是因为感情淡了，而是因为生活轨迹真的分岔了——他的世界里有了我没见过的风景，认识了我不认识的人，经历了我不曾参与的故事。而我，也在这座没有他的城市里，继续着我平凡的高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