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知道吗,有时候,不故意的……才是最要命的。”
他的话音落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沉默。厨房里父母收拾碗筷的声音、水流的哗哗声、偶尔传来的笑声——所有这些日常的背景音都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他。目光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游走,落在书架第二层那本蓝色封面的相册上,落在地毯边缘微微卷起的褶皱上,落在墙上的挂钟上——时针稳稳指向八点过五分。
这个时间点像一根救命稻草,突然给了我一个逃离这尴尬局面的理由。
我猛地转身,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故意让声音带上几分气恼:“都八点多了!你、你要不要回家啊?这么晚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像逐客令,太不礼貌,尤其是在父母刚刚热情款待他之后。我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林叙没有立刻回答。我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在调整某种情绪。几秒钟后,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让人意外:
“可以啊。”
然后是脚步声,朝玄关方向走去的脚步声。
我的心莫名一沉,随即又为自己的这种反应感到困惑。我不是想让他走吗?我不是正因为不知如何面对他才催他离开的吗?
“叔叔阿姨,”林叙的声音在玄关处响起,恢复了晚餐时那种温和有礼的语调,“我先回去了,谢谢您们的款待。”
“哎呀,这就走啦?”妈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再坐会儿嘛,还早呢!”
“不了阿姨,时间也不早了,明天还有事。”林叙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今天打扰了。”
“说的什么话,常来啊!”爸爸也走了出来,“让小染送送你吧,外面天黑,小区路灯坏了两盏还没修。”
我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林叙说:
“好啊,那就麻烦小染送我到小区门口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没敢回头去看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像有实质的温度。
“应该的应该的。”妈妈接口,“小染,送送林叙,记得带件外套,外面凉。”
没有任何推脱的余地。我机械地走向玄关,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慢吞吞地套上。整个过程,我刻意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与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那我们走了。”林叙说,他已经穿好了外套,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此刻看起来平整挺括,完全看不出之前被雨淋湿的痕迹。
“路上小心啊!”父母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挥手。
我跟着林叙走出门,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内温暖的灯光和父母的叮嘱声。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射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我们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他的脚步声沉稳规律,而我的则显得凌乱而急促。电梯门上的金属面板映出我们模糊的身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像两个陌生人。
林叙按下电梯按钮,红灯亮起。我们并排站着等待,中间隔着一道礼貌而尴尬的距离。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只有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声从井道深处传来。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明亮的灯光倾泻而出。林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犹豫了一秒,走了进去,站到了最靠里的角落。
他随后进入,站在靠近门的位置,按下了“1”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门板上映出我们完整的倒影——他站得笔直,我缩在角落,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电梯开始下降。
就在那一刻,他转过身来。
不是突然的转身,而是缓慢的、从容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的身体转过来,面对着我,然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这不是晚餐时那种偶尔的、试探性的对视。这是直接的、毫不掩饰的、从头到脚的注视。他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从我有些凌乱的头发开始,缓缓向下移动,划过我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的肩膀,攥紧的双手,一直到我的脚尖。
然后,视线又沿着原路返回,最终定格在我的眼睛上。
我试图移开视线,看向电梯里的广告牌,看向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看向电梯门缝透出的、随着下降而变化的微光——但无论我把目光投向哪里,都能感觉到他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牢牢地锁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什么?探究?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我鼓起勇气,猛地抬眼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