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的车尾灯在街角彻底消失后,我在夜风里又站了很久。酒精带来的晕眩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到近乎冰冷的战栗。他的那句话——“我要的,是你清醒地、认真地、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主动给我的吻”——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久久不散。
上楼,开门,客厅里一片黑暗。父母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板上。黑色吊带裙的细肩带从肩头滑落,我懒得去拉,任它垂在手臂上。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他的消息:“到家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回复。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重逢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天。而在这几天里,我们已经经历了比过去两年加起来还要密集的情绪碰撞——从那个荒唐的触碰开始,到电梯里的对峙,到雨夜的表白,到书店的约定,再到今晚车里的极限拉扯。
太快了。
快到我几乎来不及思考,快到我惯用的防御机制完全失效,快到我那些关于自我保护、关于害怕受伤、关于不信任长久关系的复杂心绪,都还没来得及组织成有效的抵抗,就被他一句接一句直白的话语,一个接一个深沉的眼神,攻城略地。
这不对劲。
我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在玻璃上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散落一地的碎钻。其中某一盏,是他的。离我直线距离可能不超过三公里,却隔着两年的空白,隔着太平洋的风浪,隔着那些我不知道的、他独自经历的人生。
我真的了解现在的他吗?
我知道他恐高但爱逞强,知道他讨厌芹菜但会为了营养勉强吃下,知道他紧张时会用拇指反复摩挲食指指节——这些都是十二岁、十五岁、十七岁的林叙。那二十五岁的林叙呢?他在异国他乡如何度过那些节日?他为什么最终选择回来?他对未来的规划是什么?他想要什么样的感情?
而我呢?
我真的准备好了吗?准备好面对一段不再是儿戏的感情,准备好交出那个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真实而脆弱的自我,准备好承担“负责”二字背后所有的重量和风险?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他:“晚安,小染。”
我咬了咬下唇,终于回复:“晚安。”
但在这个决定之后,我做了一件也许有些幼稚,但我觉得必要的事——我打开了手机通讯录,找到林叙的名字,在备注后面加了一个?的表情符号。
海洋。深邃,广阔,有迷人的波光粼粼,也有危险的暗流涌动。
就像他。
然后,我打开了我们最近的聊天记录,按下截图,保存。又打开相册,翻到那张高中毕业时和陈航的合照,按下删除键。
既然决定要慢下来,既然决定要认真思考,那就该清理掉那些可能干扰判断的东西。包括酒精催生的冲动,包括幼稚的报复心理,包括所有不纯粹的试探。
第二天早晨,我被手机闹钟吵醒。头还有些昏沉,是昨晚残余的酒精作用。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让意识慢慢回笼。然后拿起手机,看到了林叙早晨七点发来的消息:
“醒了吗?头疼不疼?”
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回复:“刚醒,有点疼”
几乎是秒回:“蜂蜜水在厨房,温的。阿姨说你每次喝多第二天都要喝。”
我一愣,翻身下床,赤脚跑到厨房。料理台上果然放着一杯蜂蜜水,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妈妈的笔迹:“小林一早送来的,说你需要。这孩子真贴心。”
我端起杯子,水温刚好,不烫不凉。蜂蜜的甜润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带着清晨第一缕阳光般的暖意。
我拍下空杯子的照片发给他:“喝完了,谢谢。”
他回了一个笑脸表情:“今天有什么安排?”
“去图书馆查资料,毕业论文需要一些数据。”这是实话,我的导师催得很紧。
“需要帮忙吗?我大学时辅修过统计学。”
“不用啦,我自己可以。”我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你刚回来,应该也有很多事要处理吧?租房、工作、见朋友什么的。”
这句话说完,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很久,最后他只回了一句:“嗯,是有点忙。那你自己注意休息。”
我能感觉到他的失落,就像一根看不见的弦轻轻颤动了一下。但我强迫自己忽略那种感觉,回复了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