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寺的病床前,阿纲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折叠椅上,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抵着下巴,目光一刻也没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移开。监护仪发出平稳而规律的“嘀——嘀——”声,像某种令人安心的倒计时。铃音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狱寺已经脱离了危险,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如果是他的话,一定希望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阿纲吧。
她走出中山综合病院,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水泥台阶被一整天的日光照得温热,隔着校服布料传上来,和她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
铃音把双臂搭在膝盖上,垂下头。她好像只有离那间病房远一点,才能暂时把狱寺躺在血泊中的画面从脑海里清除出去——可闭上眼睛看到的还是那些:他毫无血色的嘴唇,阿纲指缝间渗出的暗红,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折线。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做出的决定。然后,她感觉到一道身影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那个距离不远不近。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空隙,不转头就无法看清对方的表情,却又恰好是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像某种默契的、被默许的界限。山本武把书包放在脚边,双腿随意地伸展开来,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微微仰头看着渐暗的天空。
他什么也没有说。
铃音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任傍晚的风把他们的头发吹乱又抚平。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乌鸦归巢的聒噪,有自动贩卖机低沉的嗡鸣。这些声音填满了沉默的空隙,却一点也不吵闹。
过了很久,久到铃音几乎以为他会就这样一直陪她坐下去,她轻轻叹了口气。
“山本君。”
她没有转头,也没有犹豫。那个呼吸的节奏、那个坐姿的幅度、那份不追问也不离开的分寸感——她不用看也知道是他。
“风早,你知道狱寺会受伤吗?”
他侧过头看她,傍晚的光线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铃音也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眸。她想要更仔细地看清那双眼里的情绪——没有怀疑,没有质问,有的只是担忧。一种很安静的、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显得格外小心的担忧。
果然,这才是山本武啊。
铃音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地松了口气。她没有笑,但眼底那种紧绷的、像随时会断裂的东西稍微松动了一点。她缓慢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他方才那个问题,可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有再说。那些关于预知、关于剧情、关于她为什么拼命想要改变却又害怕改变的解释,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不能说。
山本也没有追问。
他甚至没有露出失望或困惑的表情。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收到一个不必拆开的答案,把它妥帖地收好了。然后他转过头,不再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上。那排民房的屋顶在暮色中勾勒出参差的轮廓,几只鸟从电线杆上惊起,又落回去。
他微微抿了抿唇,下颌绷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铃音这两天的睡眠质量并不好。她翻来覆去,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沉下去,又被断断续续的梦境托起来,像泡在一缸不冷不热的水里,怎么也踩不到底。
所以楼下传来开门声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真实的——锁舌弹开、门轴转动、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踏进门厅。
这间房子的钥匙只有两个人有。一个是她,另一个是这里的主人——此刻应该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的狱寺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