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们为之一顿,个个垂了头。
忽的一阵静默,便有微凉的清风趁虚而入,卷走了屋内的温热。
平日此时,母亲都会搓热掌心,反复覆在他的耳廓和指尖,声声关切。
如今,掌心没有了,关切也没有了。身边关于母亲的一切,都再不会有了。
“滚!”
这些不是母亲的人,他已是一眼都看不得。
“和贵妃送来的人一起,都给我滚!”说着,锦麟把最后的瓷瓶狠狠丢了出去。
瓷瓶远远飞至门前,咚地一声撞在门槛,哗啦啦碎在了来者的脚边。飞雪连忙抬手,把溅了一人多高的碎屑挡了下来。
眼看碎屑划破飞雪的衣袖,眼看锦麟孤身立于满地狼藉,锦瑟的心中燃了火,眼里结了冰。
“放肆!”
她厉声一喝,下人们便不自觉地跪了下去。连锦麟也知错地低头不语。
身为皇室儿女,言行有失。他知道总要有人对他说教。只是这次是姐姐而已。
但是没有说教。锦瑟不惧那一地锋利,一边走向他一边怒斥:“竹贵人走了就没规矩了是吗?皇子也是你们能违逆的人?”
他心中一颤,恍惚抬眼,看到姐姐坚定地站在了他的身边。
“还愣着干什么?”她揽过他的肩,沉声喝道,“让你们滚,没听见吗?”
下人们不敢言语,纷纷退出房间。只一侍女仍然跪在那里,脸上还挂着碎瓷片划破的血痕。
“公主殿下。”她低眉垂眼,似是顺从,又格外沉静,“奴婢是贵妃娘娘派来,方便四殿下调用吃穿的。”
锦瑟盯着这侍女默了半晌。
贵妃的人的确处事不惊,说辞倒也妥当。只可惜遇到了现在的她。
成为养母不能,便想着安插人手,方便暗中挑唆?还真把自己当后宫之主了。
“飞雪,把人送回去。”锦瑟不与那侍女废话,嘱咐飞雪,“告诉贵妃,麟儿暂住东宫,吃穿的调度还用不着她来行方便。”
飞雪把人带走之后,屋内只剩了姐弟二人。
空旷的静默之中,一地破碎扭曲而狰狞,似是在嘲笑他的无处可归。
满心寒凉冻得人麻木。可是倚在锦瑟的肩膀,又能感到一点不灭的温暖燃在身边。于是,冰遇星火,在眼角凝成了水汽。
一滴既出,隐忍的千万滴便决堤而出。锦麟这才哭出了声响。
锦瑟无声地将他抱紧,神色恍然。
回想起来,上一次如此相拥,也是在竹贵人辞世以后。那时,锦麟已经不哭不闹,只是沉默地倚在她的怀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后来,二人便渐行渐远。再次面面相顾之时,已是流放前夜。
那一晚,新月如钩。
她站在提灯的火光下,他跪在稀薄的月光中。夜色横亘于二人之间,凝成一道没有星星的银河。
他跨不过,只能贴着冰冷的铁栏,哽咽地唤了一声:“姐姐,我想……”
而她不愿跨过,远远地站在那里,避开了眼神。
似是知她不会走来,他咽下了即将脱口的请求,只是红着眼轻轻感慨:“我好想回到那一年,再抱你一下。”
她阖了眼眸,猛地斩断回想,连同前世那份一起,用力地收紧双臂。
这一收,他的哭声愈发失控。
或许,也含了前世的悲泣。因为她未曾听过,所以,今生,才听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