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这个地方,三面环山,一面向水。二十年前改建的时候,风水专家捏支香,捋直盘旋的烟,摆摆手。邪气不散,此地大恶。
市长点点头,说有道理。下个月敲来了一圈施工队,正对着西山炸了个口子。一趟动作,竟然开了运道,几十年来人来人往,开荒潮连着改革风。临地山清水秀,经济水涨船高。
当年的市长早迁高官,没人明白他当年怎么有改山的胆气,也只是不得不夸一句治理得当,恰乘时代长风。
独独炸山的地方,虽说是有山有水,但土地黢黑,开什么厂黄什么。种粮闹灾,住人闹鬼,迁来的坟地不出一个月又被原址迁回去。房地产有个老板看上了,要建一个艺术性的大厦,再逐步发展成具有辐射作用的写字楼群。开业第一天,对着祝贺的宾客,老板脖子一梗,失足掉下去了。
流言四起,西山有灵,山神大怒,此地也就慢慢荒下去。
西山脚下,一条小河穿山而过,郁郁葱葱的芦苇飘摇遮挡。夕阳日落,河边朦朦胧胧一个男人。灰色针织衫,内搭蓝色衬衫,黑色西装裤一路走过来全溅了泥点。
魏生白卸下脖子上的记者证,放在岸边整整齐齐叠好的羽绒服上面,旁边挨着安卓机、录音笔和便利贴,零碎的小玩意被魏生白耐心摆好。
他挑出录音笔,眼里露出诡异的光:“今天是2015年11月26日,地点是平江市西山山脚,我准备开展我的第三十二次自杀。”
他突然扭过身体,换上一个更加欢快的语气:“你好,受采访者魏生白,请问你现在的感觉怎样?”
“你好,记者魏生白,我感觉还不错,我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发热,冷风能让我更好地冷静下来。”
“好的,感谢您愿意接受我的采访,我将重申以下前提:第一,为了确保新闻的真实性,采访过程中请您保持诚实,不要存在夸张或编造;第二,在您的允许下,我会对采访进行全程录音。首先,这次自杀您觉得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吗?”
“是的是的,因为这次自杀将会发生在我二十四岁生日,所以我认为它的意义是比之前更重的。同时,我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提前为工作请好了假,选择了人迹罕至的地点和时间,不存在自救条件的溺水死亡方式,准备好的遗书。哦,我提前预约了捞尸和葬礼,希望能在浪费警力资源前回收我的尸体。”
魏生白后退两步,对着小河深深鞠躬,双手合十,口中念叨:“各位河神河姥,河仙河姑……”
他脑子空空,半天没记起来一句求神的话,等了等,试探地开口:“急急如律令保我此趟必死!”
平江声涛涛,像是答应了。
魏生白没有跳河的经验,小河没有滩,水深一下掉下去。他微蹲摆手,打算立定跳远跳下去。
还没动作完,旁边响起一声嗤笑:“去去去,寻死一边去,这死不了人。”
隐蔽的地方不仅适合寻死和抛尸,还适合钓鱼。魏生白被吓了一跳,翻起手电筒去照。一个头发黑锃的老头隐秘地坐在芦苇丛里,裹在一件老旧军大衣里,近乎融于夜色:“您是一点儿不吭声啊?”
“我钓鱼我出什么声?我还没说你把我鱼吓跑了呢。”老头说话吹胡子瞪眼的。
“得,我离您远点儿跳行了吧。”魏生白一挑眉,挤出一个尊老爱幼的笑。
“小伙子,”老头反而来了兴趣,给身边另墩了块石头,拍拍让他坐过来,“呦,记者啊,蛮好嘛,干啥寻死啊?”
被人看着跳不下去,魏生白松劲儿了,老老实实坐过去:“没啥。”
“我心澎湃如昨,此志滚烫如初!这是不是你们那啥的口号,多有意思,我就想让我儿子干这个!你们不是老爱查地沟油、毒奶粉那些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啊。诶呀可惜我儿子没文化,就是个小工头,你们那要民工不,真民工,都不用长得像,那就是!”老头给自己讲高兴了,忍不住手舞足蹈。他回头看魏生白时,对上一双沉静凝滞的眼睛。
青年冲他笑笑:“看不出来,您还懂这个。”他没回话,抬脚踢踢老头的水桶,“空军了吧。”
“去去,会不会说话,不行就不行呗。我是好心叫住你的,你要死,可以;死在这,不可能。没听过美人湾的故事吧。”
魏生白皱眉看着这河,宽度不过三四十米,直溜溜一条:“这也叫湾?”
“臂弯的弯,你懂什么呢。这是整个平江最妙的河段,凡是来这里寻死的人,历来都没有一个成功的。而且根据当事人回忆,意识朦胧之际,他们都看见过巨大的白色的美人鱼尾巴。”
老头眼睛眯着,双手展开模拟巨大的尾巴:“美人鱼又凉又白的手臂从背后,一手环抱肋骨,一手搂住脖子。轻轻摇晃,说是像是躺在美人的臂弯中。”
魏生白是个坚定的唯鬼神主义,他冷笑一声:“要是真的,早就有人打捞或者抽河了,猜美人鱼还不如猜水鬼靠谱。”
“爱信不信,总之,你要是诚心想死,这里不行。”
魏生白快被美人鱼说气笑了:“那哪里让死?您老是三清高人您给指条死路呗。”
老人停下来了,进而笑得更开心了。像是给他说美了,魏生白想。
“既然你叫我高人,我给你算算。”他褶子都快笑出来了,掐俩下手有模有样的,“你刚才说,你是下元节生人呀,水日旺水,唔……财运弗来,是大富大贵的命呀。”
老头三根指头捏起递过来:“我认识一个真道士,你现在遇到的不过是个小坎,只要花点钱,必然是逢凶化吉,走马上官的命数啊!”
“得了吧您,我是天煞孤星,见谁克谁,您再在我身边待,一会儿也克您。”
“呸呸呸!我好着呢,呸呸呸!”老头一下子变了脸,拍拍裤子,骂骂咧咧背着一兜子东西往外走,“碰到个什么晦气玩意儿。”
晦气。这个词几乎跟着魏生白长大。他出生那天,土里渗出血水。产婆从房子里抱出一个瘦成骷髅架的小孩儿,皮肤泛黄流脓。道士巡山看见,说这是灾星投胎,伤财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