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死前有走马灯一样的时光,魏生白耐心等着氧气耗尽,他一帧帧回忆自己的过去,像在翻本无聊的书。
意识迷离,再有一会儿,就能去往……就能……
比水更轻柔的东西掠过他的手背,魏生白在水中猛得睁开双眼。浓稠黑暗的河水里,从他背后,他的脚下,蔓延出一片银白色。它像是拥有生命,绕过他的小腿,搭在鞋尖上。宽大的摆尾有三个手掌宽。
就像老头说的,一条白皙的手臂从身后环抱住他的肋骨,一手绕过他的脖子。触感跟贴在冰块上一样,冷得魏生白一阵哆嗦。
我倒要看看,这是水鬼,还是!
魏生白手臂青筋暴起,在窒息情况下,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劲儿,狠狠抠住贴在脖子上的手,愣着半点印子都没留下。魏生白没停,紧接着用牙又啃又咬。
老天呐又冷又硬,这是水泥还是水鬼啊。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身后的人略有松动,被魏生白抓住了间隙,在掰开那条手臂、成功回头的瞬间,他也被一股巨力推上去,瘫坐在岸边。
倾泻而下的月光,如是皎洁,朦胧勾勒出女人冷淡漂亮的面容。锐利清瘦的脸庞,因为垂眸而有消散不去的阴霾。而阴影又随着她抬眼露出的明亮眼睛瞬间消散,魏生白呼吸的动作随之一滞。
她穿一件旗袍改良的白色洋裙,在侧开衩处缝上白色绸缎,捏成或开或含苞的花朵样子,细细密密连缀一点莹润的珠子。裙子在小腿处放量,做成宽大的鱼尾裙摆,就像另一片月光。
女人伸出手,苍白的手缓缓靠近魏生白。魏生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抬下巴迎上去,眼睛一眨不眨。进了水的耳朵听什么都咕噜咕噜的,他眼见女人嘴一张一合,听不清楚。混乱的脑子一抽,直愣愣地问:“你是美人鱼吗?”
“嗷!”“美人鱼”一巴掌重重拍在魏生白肩上,他疼得直后仰,恍惚间脑子里好像终于没有水在晃了,“疼,疼。好吧好吧,您是过路哪位神仙?”
“过路鬼差,顺手搭救,无足挂齿,”鬼差弯下腰,露出一个和清秀面容颇不符的坏笑,“祝你生日快乐。”
她绝对是知道是自杀吧,魏生白无力地想。但鬼差好像真是顺路而已,说话间就要往外走。魏生白急急捡回岸边的羽绒服和小东西们,手机被没来由涌入的信息卡死,魏生白一边伸直胳膊找信号,一边忙不迭地跟着鬼差后面,同时很职业地打开录音笔。
“你……你……”魏生白小跑着跟在后面,嗫嚅半天张不开口。
鬼差很好心地转身看他,摆出一个我看你还有什么事的礼貌笑容。但魏生白并没在看她,目光很不客气地停在她的裙摆处。
走起来路,鱼尾一样的裙摆摇曳,空茫不见足履。魏生白揉揉泛疼的眼睛,确实看不见腿脚。
真是鬼啊,一个词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临出口时先给他自己乐一下:阿飘。
“啊,”意识到鬼差在等着自己开口,魏生白站直了点,友好地伸出手,“你好,我叫魏生白。”
只有风穿过他手掌。鬼魂没有实体,魏生白讪讪收回手。
“你死期未至。轻生自陨,大违天地好生之德,不得径入轮回。你要是真的自杀成功了,魂魄入枉死城,日日承受无上痛苦。我救你一命,算积阴德。不客气。”
“枉死城?真的有阴间!是阴曹地府吗?!”魏生白一下激动起来,他搓搓手,讪笑一声,“能再多说一点吗?”
真是遭了鬼了,鬼差忍不住捂住耳朵,飘得更快了点。
“你是鬼差啊,你官有多大,跟黑白无常比呢?他们是你上司吗?你干这个几年能当老大啊,城隍呢?上升渠道怎么走啊?我死了之后也能干这个吗?欸!你勾魂锁藏在哪里了,能隐身吗?”
“你有名字吗?你叫什么呢?”魏生白气喘吁吁地停下,放眼望去,鬼差踪迹全无,他喃喃自语,“阿飘。”
卡死的手机醒过来了,嗡嗡地往外蹦消息,魏生白摁指纹,泡发了的手被一夜冷风冻得颤颤巍巍的。
工作群有几百条消息,晚他半年进来的师弟沈稚勇发进来快一百条,甚至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在吗”。魏生白晃晃头,眯起眼睛勉强看清,他的眼球好像进水了,看什么都有点模糊。
沈稚勇:“你在西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