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听雨轩内烛影幢幢,将江清瑶疲惫不堪的身影拉得细长。
她将自己重重摔进那张花梨木扶手椅中,椅背坚硬的触感硌得她生疼,却远不及心头万分之一的重压。
她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将那纷乱如麻的思绪理清。
她几乎将季怀舟日常可能接触的一切都翻来覆去地琢磨,排查了一遍,结果都是竹篮打水,徒劳无功。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方向全盘皆误?季怀远的手段就真的如此鬼神莫测,天衣无缝,连一丝破绽都未曾留下?
“不……不可能,一定有什么地方,是我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的关窍!”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纸笔,将目前已知的所有线索一一列出:墨、砚台,这两样她亲自验过,熏香,她大概能闻出来里面有哪些成分,殿内摆放的花草,她记得是一盆晚香玉。
单拎出来,它们都无害。但如果它们结合在一起呢?
是了!她之前一直陷入了一个思维的盲区,只执着于寻找单一的毒源,却从未想过,那致命的毒物,可能被极其高明的手法分解成了数个部分,分别隐藏在日日相伴的物品之中!
墨中有石胆精,砚台材质内含的黛石,那熏香里又有幻心草,还有那盆常年置于殿内的晚香玉的花粉!
季怀舟于晨昏间研磨墨锭时,墨里的石胆精与砚台中的黛石,在清水的催化下悄然结合,生成初级的,不易察觉的隐毒。
他伏案批阅,耗费心神时,殿内燃烧的熏香弥漫开来,那幻心草提炼的香精与墨汁挥发的气息混合,经呼吸潜入肺腑,扰乱心神于无形。
而那殿中始终萦绕的晚香玉花香,尤其是夜间盛放时浓郁的花粉,便是那最后一记药引,无声无息地催化,增强着前几种毒素的效力,使其如附骨之疽,缓慢却坚定地侵蚀着季怀舟的身体!
“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当时只知道把它们单拎出来查验,却没想到,她们结合,就是无色无味,不易察觉的奇毒!”
这计策何其歹毒,又何其精妙绝伦!若非她知晓那既定的悲惨结局,若非她被逼至绝境,于生死一线间反复推敲,殚精竭虑,谁能将这些毫不相干的日常用物联系在一起?
季怀远,其城府之深,手段之狠,谋划之远,心思之缜密,实在令人思之胆寒!
然而,她凝视着纸上勾画的链条,眉头再次蹙起。不对,按照这个组合推演,依据事物之间的相生相克,这毒理上似乎还差了点什么。这些物质的反应或许能生成毒性,但似乎还不够稳定,不够慢性。
像是还缺了某种能够增强毒性,精确控制毒性发作速度的关键媒介,可到底是什么呢?
她总觉得,这个看似完美的毒方,还缺了最关键的一两块拼图,使得整个链条虽已成型,却仍未达到那润物细无声的极致效果。
—查案第三日—
天光未亮,残月如钩,凄清地挂在黛蓝色的天幕上,几颗疏星黯淡无光。
江清瑶几乎又是一夜未眠,脑海中,那个复杂的组合毒猜想耗尽了她的心神。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去见季怀舟!
她正要唤人梳妆,一个小太监却低眉顺眼地拦在了听雨轩门口:“江才人,云舒姑娘托奴才带话,说是有万分紧急之事想见您,在杂役房后那口废弃的古井边等您,务必即刻前去。”
云舒?江清瑶心中一紧。云舒伤势未愈,怎么会突然急着见她?
虽然心中存疑,但想到云舒为她受的苦,或许真有什么紧急情况,她看了看天色,想着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大半天,便决定先去一趟。
她跟着那小太监,越往杂役房方向走,越是偏僻,宫道狭窄,两旁宫墙高耸,投下大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到了那口苔藓斑驳的古井边,四周空寂,唯有风声呜咽,吹动井口枯草的细微声响,哪里有什么云舒的影子?
“云舒呢?”
那小太监脸上谦卑恭敬的神色瞬间褪去,嘴角咧开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他甚至来不及答话,江清瑶只觉后脑袭来一阵猛烈的剧痛,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坠入了无边的黑暗深渊。
不知在冰冷与黑暗中漂浮了多久,江清瑶挣扎着苏醒过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便是浑身被束缚的疼痛与无力感。
她发现自己双手双脚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勒进了皮肉,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呛得她几乎要呕吐。
她被扔在一个堆满破旧杂物和干柴的角落里,这里是听雨轩后院那间早已废弃不用的柴房!
怎么回事?是谁?!
“吱呀”一声,柴房那扇破败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逆着门外微弱的天光走了进来。
虽身着普通内侍的服饰,但面容陌生,没有丝毫温度。他手中,赫然拿着一条洁白如雪的绫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