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伞事件之后又过了四天,沈岚几乎把那个人忘了。
工作室照常运转,她每天窝在桌前画图、跑面料市场、跟工厂对接打样,日子被填得很满,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惦记一把旧伞和一个来取伞的人。门背后的墙根空着,她进出时偶尔会瞥一眼,但那个圆形印记已经被她踩来踩去的鞋底磨得模糊了,再过几天就会完全消失。
周四下午她接了个电话,是体院行政处的周老师打来的。周老师是她以前在美院读书时认识的朋友,毕业后去了体院校办工作,两人偶尔约饭,关系不算特别近但也一直没断联系。
“沈老师,你上次说帮我画的那个活动海报,画好了没?”周老师在电话那头笑,“我们下周的教职工运动会要用,再不给我我就赶不上打印了。”
沈岚翻了翻工作台,从一叠设计稿底下抽出一张对开的海报纸。那是她上周抽空画的,底色是墨绿和深蓝拼接,主体是一个简化的泳池赛道线条,加了些手写的运动标语。她瞄了一眼,觉得没什么问题。
“画好了,我给你送过去吧。正好下午没事。”
“那太好了,我下午三点以后都在办公室,你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
沈岚挂了电话,把海报卷好装进画筒里,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折痕。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没什么多余的动作,拎着画筒就出了门。
体院离她工作室不远,打车十五分钟。她到的时候正好三点一刻,门口保安看了她一眼让她登了个记就放进去了。校区比她想象的大,主干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法桐,叶子叠在一起遮出整条路的阴凉。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的游泳馆是银灰色的弧形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属光泽。
沈岚沿着路标找到行政楼,给周老师发了条消息,对方回了一个“上来吧”就没了下文。她乘电梯上了三楼,敲开校办的门,把画筒递过去“你看看尺寸合适吗,有问题我再改”。
周老师把海报抽出来铺在桌面上,看了几秒,满意地点头:“没问题没问题,比我想象的好看多了,你效率也太高了。”
沈岚没接话,靠在桌边扫了一眼办公室。墙上挂着体院的荣誉照片,有各类比赛的获奖合影,也有教职工活动的大合照。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最靠墙的一块展板,上面贴着一张游泳队近期的训练通知,红底白字,落款处盖了体院游泳教研室的红章,签名的位置写着“陆淮”两个字。
她看了那名字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想起那天来取伞的人确实说过自己叫陆淮,纸条上也写着这个名字,但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信息。游泳教研室,那他在体院教游泳,这一点倒是和之前猜的吻合。
周老师把海报重新卷好塞进画筒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茶包递给她:“拿着,上次说好的铁观音,你别急着走,坐会儿呗,我冲杯茶你尝尝”。
沈听澜本想拒绝,但周老师已经站起来去接水了,她便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画筒靠在腿边。办公室窗户朝南,能看见对面操场上跑步的人影,和远处游泳馆弧形的顶。
周老师端着两杯茶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你最近忙什么呢?上次看你朋友圈发那个秀的照片了,那条白裙子是你设计的?”
“嗯,压轴的”
“真好看,我在手机上都看愣了,你以后做不做日常款的衣服?我想买都找不到门路”。
“以后做吧,等攒够了再说”
两人聊了一会儿日常,周老师说起体院最近在办教职工运动会的事,说了半天规则和分组,沈岚只听了个大概,时不时应一声。茶喝到一半的时候周老师忽然想起来什么,指着窗外说:“你待会儿要是没事,可以去游泳馆转转,他们今天下午正好有训练,那个带队教练还挺有看头的。”
沈岚端着杯子:“嗯?”
“就挺帅的”周老师笑,“一米九几,长得也精神。好多女老师没事就往游泳馆那边遛,说是看训练其实都看人。”
沈岚把茶杯放下:“谁啊。”
“陆淮啊,游泳教研室的,你估计没见过,去年才从省队退下来做教练,来了不到一年就带了个全国青少年比赛的季军,挺厉害的”。
沈岚没接话,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表情没什么变化。
周老师见她兴致不大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去聊别的事了。又坐了十几分钟,沈听澜起身告辞,周老师送她到电梯口:“下次直接来找我吃饭,别光送东西就走”。
“行”
电梯门关上,沈岚按了一楼。下行的时候电梯在中途停了一次,进来两个穿运动服的年轻女孩,手里拎着泳帽和毛巾,头发还潮着。两人聊着天,声音不大但电梯间里听得清楚。
“今天陆教练又加训了,我腿都软了”
“他今天心情不好吧,你看他下午训小周那语气”
“什么心情不好,他就是严。他平时训练不也那样吗”
“也倒是,但他今天没笑,全程板着脸。”
沈岚站在电梯角落,听那两人说到三楼各自下去了,电梯继续往下,停在了一楼。
她走出行政楼,下午的阳光透过法桐叶子洒下来,在地面上落出细碎的光斑。站了一会儿,她朝校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她只是想看一眼那个弧形顶的游泳馆长什么样子,来都来了。
她沿着主干道往游泳馆的方向走,路上经过操场,经过篮球场,拐了个弯就到了。游泳馆正门关着,挂着“训练时间,非请勿入”的牌子。玻璃门从里面能看到一些反射的光影,水面的波纹在天花板上晃动。
沈岚在门口站了两三秒,隔着玻璃往里看,只能看见一块蓝色的池水和几个模糊的剪影在水面上移动。她看不清人脸,也看不出来谁是谁,只看得见人影在水里来回游动,身形被水面折射拉得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