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二和周四,下午第三节下课,温泠然会去图书馆。
图书馆在实验楼二楼,窗户朝南,三月底的光线从窗外斜进来,把桌面切成两半——亮的那一半照着她,暗的那一半照着对面那个男生。他叫宋野。坐在她对面,拿一本书,有时是科幻小说,有时是漫画,靠在椅背上看,偶尔低头翻一页,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抬起头的时候碰见他的目光,他会先移开,过了几秒再看回来。两个人谁也没说“喜欢”。她只是习惯了那个位置,对面有个人,低头看书,抬头看她,什么也不说。
周四下午,宋野把书合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到下一页。他看了她一会儿,说:“下周要去竞赛集训,不来了。”
温泠然说:“哦。”
笔尖停在数学题上,一个小数点写了一半。她说“哦”的时候没有抬头,把那半个小数点描完,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写下一题。宋野坐在对面,没有立刻走。椅子被他坐得微微发出声响,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正在写一道几何证明题。她没有抬头看他。
门开了又关。窗外的光往西偏了一格,她写完了那道题,把笔盖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椅子,被推回桌下了,和桌沿平齐,整整齐齐的,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空椅子,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风吹过的时候花瓣在枝头微微晃动。她低下头,把作业本合上,放进书包里,站起来,把椅子也推回桌下,和桌面平齐。然后她走了。
周二四的自习课又变回一个人。
三月二十四号,班主任把杨薇叫到学校。
温泠然站在办公室门口,走廊上没有人,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春天来得很快,但她觉得冷。她站在门边,从门缝里听见她妈的声音。很小,很平,听不出什么起伏,像在报一个数,报完了等对方核对。隔了一会儿,班主任说:“泠然成绩是有点波动,但她挺乖的,也不像那种早恋的孩子……您回去别太说她。”杨薇说:“嗯。走了。”
门开了,杨薇走出来,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她的脸量到脚,又从脚量回脸上,最后落定在她眼睛里。温泠然没有躲,她让自己站直了。老师说“泠然挺乖的,您回去别太说她”,杨薇点了下头,没有看老师,说了一句“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教学楼。楼梯很长,温泠然跟在她妈后面,差两级台阶的距离。阳光从楼梯拐角的窗户射进来,她妈的影子斜落在台阶上,拉得很长,她踩在那个影子的头上,她妈往前走一步,影子也跟着往前走一步,她就追着踩,踩了十几级,后来影子太长了,她踩不到了。
走出校门,杨薇忽然停住了。
她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温泠然说:“知道。”
杨薇说:“知道还这样。”
温泠然沉默。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的路边,春天的风把路边的香樟叶子吹得哗哗响,她闻到她妈身上有粉笔灰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衣粉的气味。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鞋带散了,一边长一边短,短的这边是今天早上系的时候急了,没有系平。她看着那条短鞋带,想蹲下来重新系,但杨薇站在旁边,她一动也没动。她等了一会儿,听见她妈说:“走了。”
走到家门口,杨薇换完鞋,转过身来。
她站在玄关,逆着客厅的光,脸是暗的,只有边沿被光照亮,像一张被裁过的纸。她说:“他走了,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走。”
温泠然站在玄关的垫子上,攥着校服下摆,手指收紧了,又松开了。她张了一下嘴,没出声。她确实不知道。她爸走了快两年了,偶尔打电话来,说“爸爸最近忙”,说“最近出差”,说“钱收到了吗”,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有一次她问她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爸在电话那头停了很久,说“泠然,爸爸在的地方……没有家里好”。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杨薇又说:“你知不知道现在是谁在管你。”
温泠然低头站了很久。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快,咚咚的,像有人敲门。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去学校。”然后拉开门,走了。
她没有往学校方向走。她沿着小区门口的路一直往前走,走到南湾大道,左转,走到那座天桥下面。天桥横跨六车道,车从上面开过去,轰隆隆的,桥墩在震动。她蹲下来,蹲在桥墩旁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脸朝着马路,但眼睛没看车。
她蹲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潮湿的地面上,地上的小石子投出浅浅的影子。春天傍晚的雨落下来了,细细密密的,像雾,不像雨,落在头发上,慢慢聚成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没有躲。她蹲着,让雨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背上、肩上、手背上,凉凉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喊她的名字,声音传到这里只剩下一点细碎的振动。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蹲到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噔响了一下,脚踝酸胀,她扶着桥墩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过去,然后往回走。雨不大,但落在身上,时间长了就把衣服浸透了,她的校服贴在身上,贴在手臂上,贴在脊背上,凉得她打了一个寒战。手是湿的,钥匙在口袋里,她摸着钥匙齿,冰凉的一小片金属,她握住了,攥紧了,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钥匙插进去,滑了一下,没有对准。她拔出来,擦了擦,第二下才插进去,拧开了。
门开了,客厅灯亮着。杨薇坐在沙发上,面前放了一杯茶,没喝过,水面上浮着一片茶叶,原封未动。茶几上手机屏幕亮着,温泠然看到通话记录——六通已拨电话,同一个号码,全部未接通,最后一通是三分钟前。
杨薇转过头,看见她湿透的头发、湿透的校服、湿透的书包,湿透的整个人站在玄关,水珠从她校服下摆滴落在地板上,在瓷砖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渍。
杨薇问:“你去哪了。”
她说:“走了走。”
杨薇问:“你没带伞。”
她说:“忘了。”
“你手机呢。”
“……没电了。”
杨薇站起来,从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她的手和温泠然的手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杨薇的手是暖的,温泠然的手是冰的。杨薇说:“进去换了。”
那天晚上她发烧了。三十八度六。
整个人陷在被子里,被子很厚,但她还是冷。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把身体蜷起来,膝盖顶到胸口,两只手攥着被沿,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房间门开着,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是一道细细的亮痕。她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好像醒着,又好像在做梦。
后来她醒了。头很重,嗓子干,嘴唇微微发苦。她偏头看了一眼——杨薇坐在床边,靠着床头板,头微微歪着,没有睡着,也没有在看她。她妈在看窗帘。温泠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帘拉了一半,外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杨薇的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比以前瘦了,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嘴角那条纹路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