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第九章（第1页）

下周五。下午四点差十分。

温泠然站在第三食堂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自己正在喝，已经快喝完了，另一杯杯壁上的水珠刚凝出来，一层细密的凉意贴着指腹。她今天没有来早。上一次提前了二十分钟，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很久，手心把杯壁捂出了温度。

这次她掐着时间来的，走到奶茶店的时候人不多，她说了跟上次一样的话——“两杯珍珠奶茶，少冰，七分糖，珍珠多点”——店员已经在键盘上敲了，没有抬头问她第二遍。标签打出来她看了一眼，和上次一模一样。她拿着奶茶走到第三食堂门口的时候，四点还差十分。

太阳比上周低了。临安的四季分明，不像南湾那样从年初到年末几乎是同一个气候。

九月底的光线从西边斜过来，拉长了屋檐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她站在台阶旁边，没有往门廊下面站，就站在露天的地方，阳光还照在她肩膀上，暖融融的，带着下午特有的那种懒散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奶茶杯壁上的标签，手指在那行“珍珠多点”上碰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她没有想今天要说什么。上次她说“嗯”，他回“下周五别忘了”。那四个字还留在对话框里，她没有删，也没有往上翻过。她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早，也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等他算不算“等”。她只是站在这里，手里握着奶茶。

他出现的时候，她先看到的是影子。

从侧面拉过来的，瘦长的，落在地面上，比她自己的影子长出一截。那道影子从她旁边移过来，停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她抬起头，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了。黑T恤，头发还是微乱，像是刚睡醒随手抓了一把，眼睛半垂着，看了她一眼，然后落在她手里的奶茶杯上。他伸手接过去，杯身从她手心被抽走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像是已经习惯了那个重量被他拿走。他拧开杯盖，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嚼了嚼珍珠，咽下去。然后他说了一句，跟上次一样的话。

“又是七分糖。”

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你说过七分糖。”

他低头看着杯身标签，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我说过，你就记住了。”

她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说的是“你就记住了”，那句话里没有“谢谢”，没有“你真好”，没有“你记性不错”。它就是一句陈述——“我说过，你就记住了”——但他说出来的时候，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也没想到的事。

她站在他面前，风从食堂门口吹出来，带着饭菜的气味和热汽，把她的头发撩了一下。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他喝完第二口之后，把杯袋套回去，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我在看你的眼睛”，是“我在看你现在在想什么”。“你今天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顿了一下。她确实想了一件事——站在奶茶店排队的时候，看着店员往杯子里加珍珠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来一个问题。她没有打算问，但话到嘴边了，像是这句话一直在那里等着，等到她站到他面前就自己流出来了。

“在想……你为什么会查新生名单。”

他看着她。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往旁边挪了半步，靠在食堂门口的门框上，偏了一下头。那个姿势像是要留一会儿了。“搬箱子那天，你蹲下去调轮子的时候，头发扫了一下地。我站在楼梯口看见了。”

她等着。

“然后你站起来，又拉了一下，没动。你换了一只手，又拉了一下。”

“就这个？”

他看了她一眼。“你换手之前，先甩了一下右手。像是已经拉不动了。”

她愣住了。右手。她当时确实换手了——左手拉不动，换到右手，又拉了一下。但她甩了一下右手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节上有一层薄茧，握笔磨出来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那个动作。她不知道他站在楼梯口看见了。她不知道他看见了那么多。

他靠在门框上，语气还是平的。“然后我走出来，问你‘要不要帮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她，落在她手里的空杯子上——现在已经是空杯子了，杯底还剩一小层奶茶液，珍珠已经嚼完了。

他说完这些，没有等她回答，站直了，转身往食堂里面走。玻璃门被他推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她脸上。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过头，视线落在她身上，像是确认她还在原地。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她那个动作——很短，不超过两秒，但她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他的侧脸。光从食堂里面的灯打过来，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描了一道暖色的边缘，从眉骨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唇角的弧线上。他转回去的时候那个弧线没有消失，还在那里。然后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