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第十三章（第1页）

临安的冬天比南湾冷得多。

温泠然来了第二年，还是没完全习惯那种湿冷。不是北方那种干冷——冷气贴着皮肤往里渗，像一层始终不干的水汽贴在身上，穿多少都挡不住。宿舍的窗户关得再严，风还是会从不知道哪个缝隙钻进来，摸到玻璃的时候手指是冰的。

感冒是周四晚上开始的。她从图书馆回来，洗完澡坐在桌前看笔记，看着看着觉得后脖颈一阵一阵发凉。她伸手摸了一下，皮肤是烫的，但人觉得冷。她裹了件外套继续看，看了两页，字开始飘。她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再醒过来的时候台灯还亮着，桌面上的笔记本翻到一半，笔滚到了桌角。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十七分。喉咙干得发疼，站起来去倒水，走到饮水机前面的时候发现自己站不太稳，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把水接上。那杯水她端着走回桌前，喝了两口，没喝完就放下来了。太凉了。她把剩下的半杯放在桌角，爬上床，连被子都没来得及拉好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闹钟叫醒的。坐起来的时候头沉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的后脑勺上放了一袋沙子。她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摸不出烫不烫，但嘴唇是干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她没有请假。去了教室，上了一节课，第二节课中间趴在桌上睡了半小时。

同桌兼室友的方兰兮下课后问她：“你脸怎么那么红？”她说：“可能是暖气开太大了。”方兰兮有点不信，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的瞬间方兰兮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发烧了。”

温泠然说：“低烧。没事。”

方兰兮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争。那天中午温泠然没有去食堂，方兰兮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带了一碗白粥回来，放在她桌上。

粥是烫的，塑料碗盖被热气顶得微微鼓起来，碗底铺了一层薄薄的油花。方兰兮还带了一盒退烧药和一杯温水，药盒放在粥碗旁边，杯子和盒子排成一条直线。方兰兮把东西放好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先喝粥，再吃药。”然后转身回自己座位了。温泠然看着那碗粥，看了几秒，拿起来喝了一口。粥很烫，但她没有放下来。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然后把药吃了，把空碗和药板收进塑料袋里扎紧口，放在脚边。

下午她没有去教室，在宿舍躺着，方兰兮帮她请了假。窗帘拉着，屋子里的光是从窗帘边缘渗进来的那种灰白。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手机放在枕边，屏幕偶尔亮一下，是方兰兮发来的笔记照片。她没有回。她知道是方兰兮拍了发给她的。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又闭上了眼睛。

那一觉睡了很久。睡到黄昏的时候她醒了一次，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亮痕。她盯着那道痕看了几秒，喉咙干得发疼，伸手去摸床头的水杯，杯子是空的。她握了一下空杯，放回去了。没有起身接水。躺着又睡着了。

第三天早上烧退了，没有第一天那么烫了。她醒过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头发黏在额头上，被子被蹬到腰以下。她坐起来，发现头不沉了，嗓子还是有一点哑，但人不像昨天那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她下床倒了杯温水，喝完，站了一会儿，觉得可以出门了。

她换了衣服，把方兰兮发来的笔记照片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打印出来，装进书包里。那天晚上她吃完饭后去系图书馆，方兰兮已经在靠窗的桌子旁边占好了位置。

方兰兮看温泠然走过去坐下来了，说：“你先学，我去解决一下晚饭。”温泠然点了点头，把打印好的笔记摊开，开始看。

系图书馆比校图书馆小，暖气开得足。窗户蒙着一层白雾，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垂到暖气片上。她坐的位置靠墙，暖气片就在她脚边，热风从底下往上涌，把她的裤脚吹得微微鼓动。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开始看笔记。抄了几行之后手腕发酸，她停下来揉了揉，余光扫到窗台上那盆绿萝，伸手碰了一下最下面那片叶子——枯的，边缘卷起来，轻轻一碰就碎了。她把手收回来，继续抄。

病了两三天落下不少进度，她翻了翻那叠纸，发现欠的东西比自己以为的要多。她低头开始抄，笔尖追着纸面上的公式一路往下走，抄了两页之后手腕发酸，她停下来揉了揉，又继续。方兰兮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砖头厚的专业书，偶尔翻一页，笔在她自己带来的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翻书的声响和笔尖划纸的细碎声音混在暖气低微的嗡鸣里。

林叙言出现在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她正在抄一道计算机组成原理的例题推导，注意力全在那一串十六进制数和内存地址映射的表格上，连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都没有听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圈，然后朝她这边走过来。那排书架在桌子后面，他像是来取书的。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很轻，温泠然没有注意到，直到一个影子落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挡住了台灯的光。

她抬起头。

他已经站在桌边了。没有穿外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腕骨。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拎着两杯热奶茶——透明的塑料杯身，棕色的茶汤，杯口冒着白汽，杯壁外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一道细细的水痕。他没有把奶茶放下来，就那么拎着，看了她一眼。

他说：“你几天没去食堂了。”

她顿了一下。她确实几天没去了。大概有四五天，或者更久。她没数，那几天她连自己吃了什么都要靠室友提醒。她想了一下该怎么回答，最后说了一句：“……感冒了。”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面前摊开的笔记，从笔记移到她搭在桌沿的手指，像是拿了一把看不见的尺子在她的状态上量了一道。

“给你们喝吧。”他把两杯奶茶放在桌上，杯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顿响，杯中的茶汤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们中间刚好空着一块地方，杯底落在桌面正中央，像是他看过之后挑好的位置。然后他补了一句，语气很淡：“给室友带的，他没来。”

方兰兮在对面翻了一页书，那声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抬头道了声谢。

温泠然看了方兰兮一眼——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这句话，下意识想从室友那里找一个参照。方兰兮看了她一眼，又把脸埋在书页后面，但翻页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竖着耳朵在听。温泠然把目光收回来，没有接话。他看着她说：“烧退了？”

“退了。”

“什么时候退的？”

“昨天。”

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笔记要补的话，我那边有。”

方兰兮在书后面轻轻咳了一声，嗓子眼里的那种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又像是故意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