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南湾下雨了。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灰色的雾气凝成水珠挂在窗户上。温泠然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窗外那棵老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被雨淋成深褐色。电视里播着春晚,声音从客厅穿过来,隔了一堵墙,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下午的时候,她坐在房间里,没什么事做,翻开手机相册。她翻到前几天在西子湖拍的照片,雾大,湖面是灰白色的。她放大了一张,画面边缘有一个人影,穿深色外套,侧对着镜头。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划过去了。
年夜饭上桌的时候,杨薇端了最后一碗汤出来,放在桌子中间。她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温泠然面前。温泠然说“谢谢妈”,杨薇说“吃吧”。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主持人正在报下一个节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圆桌的宽度。
吃到后半段,温泠然放下筷子,刚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林叙言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她看着那四个字,没有犹豫太久,拿起来回了一条:“新年快乐。”然后她把手机放回桌角,屏幕朝下,继续喝汤。杨薇夹了一筷菜放进自己碗里,没有抬头,声音像在说一件她顺带看见的事:“谁发的消息。”
温泠然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系里的一个学长。”杨薇夹了一筷青菜放进自己嘴里,嚼完咽下去,像是在脑子里翻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不高不低:“是不是大一帮你搬箱子的那个。”温泠然看了她一眼。她没想到杨薇记得。她说:“……嗯。”
杨薇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题,没有追问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也没有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她低头夹了一口饭,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一些,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那你还人家人情了吗。”
温泠然的手指停在碗沿上。电视里有人在笑,隔着屏幕传过来,像水面上远远地泛开的一圈波纹,在她们之间的空隙里轻轻荡了一下,又消失了。“还了。”
她其实不确定这算不算“还”。一杯奶茶、一次朋友圈的点赞、一句“新年快乐”——她不确定这些加起来够不够补上她欠下的所有。但她知道自己说的“还了”指向的是那些具体的东西——她担心如果再多说一句,连她自己也会开始在意那些还没还清的部分。杨薇没有追问,低头夹了一块鱼放进自己碗里:“还了就行。”
她说话的语气不像在追问,也不像在试探,只是确认了一件事,然后放下了。温泠然低头夹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窗外雨停了。那顿年夜饭剩下的时间,杨薇没有再问关于手机的事。吃完之后她站起来收碗,手指从碗沿上滑过时看了温泠然一眼,然后继续收拾。
与此同时,临安。
林叙言家的年夜饭也在进行着。开得比南湾早一些,他母亲下午就开始准备了,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持续了大半个下午。茶几上摆着一盘炸好的春卷和一小碟醋,电视里放着比南湾那边更大声的春晚节目。
他母亲从厨房走出来,解了围裙放在椅背上,在餐桌前坐下来。
“过完年就大三下学期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没有急着动筷子,“有没有想过毕业去哪里。”
林叙言想了一下,说:“还没定。”
他父亲说:“留在临安也行,去别的地方也行。想清楚就好。”
他母亲安静了一会儿,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叙言碗里。她问他下学期实习的事情,林叙言说“不一定”,他父亲问“实习留在临安?”林叙言说“应该会”,他母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窗外有烟花炸开,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饭后他母亲路过他房间门口,没有敲门,但脚步声放轻了一些。她在门框边停了一下,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递出去,只是端着:“你那个朋友夏屿珩,上次他说的那个事——他还不知道你在追谁吧。”林叙言说:“他应该知道。”她“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哦”了一下,没有继续问,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朝客厅方向移去,随后传来水杯放在茶几上的细响。林叙言坐在桌前没有回头。
回到房间之后温泠然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已经暗了。她盯着那块暗着的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按亮,又看了一遍他发来的那四个字——“新年快乐”和她回的那四个字挨在一起,中间没有多余的内容。她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没有再等。
许荔安的消息是年夜饭结束后一小时左右到的——她先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阳台外面的烟花,拍得有些模糊。
然后跟了一句:“除夕快乐呀小温温。你吃饭了吗。”温泠然回她:“吃了。你那边热闹吗。”许荔安说:“热闹,我表弟在客厅里放了一个气球,然后整个晚上他都在追那个气球跑。”
然后隔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过来,语气比刚才短一些:“对了,你那个学长,今天有没有给你发消息。”温泠然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有。”许荔安没有追问内容,也没有追问她回了什么,只是回了一条:“那挺好的。”隔了一行她又补了一句:“如果觉得不知道说什么的话,可以问问他那边天气怎么样。”
温泠然没有回这一条。但她看着那句话,没有关掉页面。
初五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色。温泠然坐在书桌前握着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临安春节冷不冷。”她看了两秒,发了出去。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等着它亮。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一句:“冷。南湾呢。”她说:“也冷,下雨了。”他回:“南湾冬天都是这样的吗。”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差不多是的。
阳光落在她膝盖上,暖的。窗外南湾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把天空切成一格一格的。她坐在那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再拿起来。不知道他在临安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出门。但她知道他已经收到了她发的那句问候。
那天晚上睡前她又看了一次手机。林叙言没有发新的消息来。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像几天前在临安酒店里看到的同一道光痕。只是现在它落在南湾的窗户上,是另一个城市的形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