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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页)

九月。临安。

温泠然拖着蓝色行李箱走出火车站,天是亮的,风是暖的,风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气味,或许是江南一带,像是水,像是树,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变甜。

南湾没有这种气味。南湾的秋天是灰的,干燥的,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像纸边划过去。临安不一样。临安的空气是软的,像被什么捂过了,带着一点潮,一点甜,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花香。

她站在出站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从南湾到临安,高铁五个半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灰黄的平原变成连绵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一片一片的水塘和稻田,到最后进入城市边界,楼房越靠越近,铁轨两旁的夹竹桃开得正盛,粉色白色的花从车窗边掠过去,快得来不及看清。她没怎么合眼,也不觉得困。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她每隔半小时就摸一下,确认它们还在。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她把行李箱竖在两腿之间,手扶着拉杆,身体随着公交的节奏轻轻晃动。窗外的街景从老旧居民楼变成成排的香樟,然后是铁栅栏围起来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明晃晃的。远处的建筑楼群越靠越近,一座拱形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公交报站:“Z大南门到了。”

她拉着箱子下车,站在校门口。

校门是拱形的,灰白色石柱,上面挂着红色横幅,白字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横幅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正在呼吸的旗。她抬起头,看见门楣上方的四个字,深底红字,楷体,笔画敦实,像是有人用很大的力气一刀一刀刻进去的。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膝盖有一点发软。她没有蹲下去。她站在原处,手扶着箱子的拉杆,拉杆上有她手心的汗,微微发黏。风从校门里面往外吹,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拂过嘴角,有点痒。她没有拨开。

她查了三年这所学校。

高二那年秋天,她第一次在网上搜到Z大的录取分数线,理科,计算机方向,省排名前三百。她把自己的期中考试成绩换算了一下,差了一大截。她关了网页,过了一会儿又打开了,把分数线和各科要求抄在一张白纸上,折好,夹在数学课本里。后来那张纸被她翻了太多次,折痕处磨白了,快要断了,她用透明胶带从背面贴了一道。

高三那年春天,她把Z大的校徽从官网下载下来,设成手机壁纸。杨薇有一天晚上路过她房间门口,看见她手机屏幕,站了一下,说:“你查了这个学校多久了?”温泠然说:“没多久。”杨薇说:“你想去就去,别到时候考不上怪谁。”那天晚上温泠然把壁纸换掉了,换成一张默认的风景照。过了半个月,她又换回来了,没有再换掉过。

高三下学期,她把各科历年真题做了三遍。做第三遍的时候她已经能背出很多题的答案了,但还是每题都重新算一遍。同桌问她:“你不是已经会了吗?”她说:“再算一遍又不会少块肉。”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为什么要考Z大,也没有人问。她只是在每一个课间、每一个晚自习、每一个周末的早晨和深夜,一遍一遍地算,一遍一遍地背,一遍一遍地把那些数字和公式填进脑子里,填到闭着眼睛也能写出来。她没有觉得苦。她只是觉得“这是我要做的”。没有人要求她,也没有人替她做。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四个字,脑子里涌上来很多东西——那些抄在纸上的分数线、那些贴在桌角的便签、那些深夜里就着台灯写完的卷子、那些困到趴在桌上睡过去又被闹钟叫醒的清晨。它们像是一张一张叠起来的纸,在她脑子里哗啦啦翻过去,翻到最后,落下来,叠成一摞,整整齐齐地码在心里的某个抽屉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节上有一层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她握着拉杆的时候,那些茧抵着塑料表面,不疼,像老朋友。

她想起她妈的手。那双手帮她掖过被角,量过体温,洗过碗,递过伞,也推开过她。十二岁那年发烧,杨薇坐在床边守了一夜。那双手递过一碗烫的面,她接住了;递过一条干毛巾,她接住了;递过一颗退烧药,她也接住了。那双手做过很多事,但没有一次是“搂”。温泠然不记得被她妈搂过的感觉。她只记得那双手的温度——不凉,不烫,刚好是“够用”的那种温度。

她看着自己的手。以后这双手会写很多字。会写“待还”,也会写别的。她不知道“别的”是什么。但“待还”她已经写了很多年了,从十二岁那本旧作业本开始,一笔一划,字迹从歪歪扭扭变得整齐,从圆珠笔换成黑色水笔,本子换过一本又一本。她觉得自己大概会一直写下去。那也没关系。她站在Z大门口,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来了。还有一个声音说:那又怎么样。两个声音同时响着,谁也不让谁。她没有等它们分出胜负。她拉着箱子走进去,脚底踩到第一块地砖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有被绊倒。

校园里很热闹。主干道两侧的香樟树冠在头顶合拢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光斑。路上到处都是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家长、骑着自行车穿梭的学长学姐、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在路口举着牌子指路。广播里在放一首歌,旋律轻快,听不清歌词,鼓点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温泠然拉着箱子沿着主干道往前走,经过图书馆、食堂、操场,从几栋教学楼中间穿过去,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桂花树的小路。桂花开了一半,香气从头顶落下来,甜丝丝的,像要化在空气里。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想记住这条路。

宿舍楼七号楼。六楼。没电梯。

她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又窄又陡,水泥台阶上铺着防滑的灰色垫子。楼梯间的墙面上贴满了各种海报,学生会招新、社团纳新、英语角通知,花花绿绿的,有些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她弯腰把箱子横过来,一只手拎着拉杆,一只手托着底部,往上提了两级台阶,没拉动。轮子卡在台阶边缘的防滑条上。她蹲下去把箱子转了个方向,轮子朝外,再拉一下,箱子往上挪了一级,然后卡住了。防滑条的纹路把轮子咬住了,像一排细密的牙齿。

她换了一只手,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动。额头上出了汗,贴在鬓角。她松开拉杆,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汗。楼梯间里很安静,上上下下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消失了。她蹲下来,把箱子转了第三个方向,正准备再试一次——

“我帮你。”

她回过头。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男生。穿红马甲,志愿者。个子偏高,皮肤白得很冷,下颌线条清晰分明,唇形自然微抿,透着一股懒得讨好人、也懒得解释的清高。眼睛狭长,撩起来看人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是能看到你没打算说出口的东西,耳垂上戴着两个十字架的耳饰。他的红马甲领口歪了一点点,左肩的带子滑下来一截,他没有扶。他站在两级台阶下面,微微仰着头看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像是刚好走到这里,刚好看见了,就停下来了。

她看了他大概两秒。那两秒里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横在指节中间,像是被纸或刀片划过的旧痕,已经淡了,但仔细看还在。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打量,只是“看见”了,像看见一个人在搬箱子、在出汗、在蹲着跟轮子较劲,然后他就停下来问了一句。

她说:“谢谢。”

他已经弯腰接过她的箱子了。单手拎起来,横着提过台阶拐角,换了一只手继续往上走。动作干净利落,一下都不多余。那只蓝色箱子在他手里像变成了一个轻的空盒子,他转过拐角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把箱子换到另一侧。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台阶中间,不偏不倚,像是数过的。

她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交错响着,他的脚步沉一点,她的脚步轻一点。她数着台阶。一层转角,三十七级。拐弯,继续。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桂花香和远处操场上的说话声。他走到窗前的时候风正好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撩起来,露出来的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像是皱眉皱久了留下的痕迹。他偏了一下头避开风,但没有慢下来。

六楼到了。他把箱子放在走廊地面上,直起身。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两秒。

“谢谢。”她说。然后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多少钱?”

他偏过头,侧脸对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快要成形但最后没收住的笑。

“不用钱。”

然后他转身走了。红马甲的背影从走廊一头走到另一头,在尽头的楼梯口拐弯,消失了。她站在六楼走廊里,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有一点烫。

一百零七级台阶。从一楼地面到六楼走廊,一共一百零七级。她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数台阶,但她的脚替她数了,一步也没漏。那个男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他站过的地方,防滑垫上有一个浅浅的鞋印,很快就被风吹过来的灰尘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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