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第八章（第1页）

九月中旬，周二下午四点。温泠然上完课后站在教学楼的门口。

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教学楼的影子拉长了，落在她脚前两步远的地方。她站在影子边缘，没有往里面踩，也没有往后退。手里拎着刚从外面买回来的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手指握着杯身，凉意从指尖一点点渗进来。

下课铃还没响，讲堂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个没课的学生从侧门走出来，脚步匆匆地从她身边经过。她站在门廊下，避开了太阳直晒的地方，但风还是暖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珍珠奶茶，少冰，七分糖。她今天站在柜台前面的时候没有犹豫，直接说了“七分糖”。店员敲了几下键盘，她补了一句：“珍珠可以多点吗。”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在备注栏敲了四个字。标签打出来，她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珍珠奶茶，少冰，七分糖。备注：珍珠多点。”她看到那四个字印在上面了。

下课铃响了。四点的铃声在教学楼之间回荡，先是这栋楼，然后远处那栋跟着响起来，此起彼伏的，像是接力。她听见楼里涌出声音——椅子拖动、脚步声、说话声、书包拉链的声响，混在一起从楼梯口往外倾泻。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来，有人低着头看手机，有人边走边和旁边的人说话，有人快步跑下台阶。温泠然站在门廊下，手指握着奶茶杯壁，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来一滴，落在鞋面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在人群后面。她看见他的时候他刚走到一楼大厅的门口，黑T恤，背着书包，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另一条垂在身侧晃着，头发还有点微翘。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往门口涌，走得不快不慢，和前面的人群隔了几步的距离。他走出门口的时候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然后视线往门廊这边扫过来。他看到她了。没有停步，也没有加快，走到她面前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她递过奶茶。杯身在她手里被握了一段时间，水珠凝得比刚买的时候更多了，杯壁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标签，目光在那行“珍珠多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拧开杯盖，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嚼了嚼珍珠，咽下去。他说：“七分糖的。”

她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看了一眼杯身标签：“这上面写了。”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没变，但她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她把视线移开了，落在自己手里的订单小票上，小票已经被她攥得边角发软了。

然后他没有再绕弯子。他把奶茶杯换到左手，右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一枚硬币。五毛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磨损。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他。他说：“上次的五毛。”

“什么上次。”

“搬箱子那天你问‘多少钱’。我在楼道里捡到五毛钱。还你。”

她攥着那枚硬币，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凉凉的。她张了一下嘴，想说“那不算”，但他说“还你”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像在说一件早就该办的事。他在楼道里捡到的。搬箱子那天，她数了一百零七级台阶，他在同一段楼梯上弯腰捡了一枚五毛钱。她不知道他是哪一级捡到的，也不知道他捡起来之后想了什么。她只知道这枚硬币在他口袋里放了一周多，边缘的磨损证明它被摸过很多次。

“搬箱子是志愿者工作，不算欠。”他又说了一遍，比昨天在食堂里说的更轻。“这杯奶茶算你请我的，下周五你再买一杯，那杯才是还，”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偏过头说了一句：“下周五，还是这个时间。”

他走出几步之后把吸管又咬住了，喝了一口，嚼了两下。温泠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手里的硬币还攥着，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低头摊开手掌——五毛钱，铜色的，正面朝上，背面朝下。她把它翻过来，背面有字——“1985”。那枚硬币比她大了快两轮。她不知道这枚硬币在他口袋里放了多久。也许从搬箱子那天开始就一直放着。

她把那枚硬币放进口袋里，和昨天的奶茶小票放在一起。两样东西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金属撞纸的响。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枚硬币，转身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站在桂花树底下，闻了一会儿。桂花开得比上周更满了。

当天晚上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亮着。那本蓝色封皮的旧作业本摊开在桌面上，最新一页已经写了几行字。她拿起笔，在那一页加了一行：

“奶茶。珍珠可以多放点。七分糖。他说算一杯。下周五还。”

她停下笔，看着那行字。又加了一行，字迹比上面那行轻一些：

“他还了我一枚五毛硬币。1985年的。他在楼道里捡到的。”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这一次她没有推到底，留了一条缝。一指宽。

她站起来关了台灯，爬上床躺下。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细长的亮痕。她看着那道痕，想着“下周五”这个词。他说了“下周五”，她知道那天会来。她闭上眼。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她拿起来，屏幕亮着，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点开，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七分糖。”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她今天买奶茶的时候留了手机号——下单的时候店员问“手机号后四位”，她报了。

标签打出来的时候她没注意上面有没有印号码。但看来他看见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存的，也许是拿起奶茶的时候看到的，也许是回到宿舍之后才翻出标签看了一眼。无论哪一种，他存了。

她打了一行字：“你从标签上看到的？”又删了。又打了一行：“你存了我号码？”也删了。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下周五。”

三个字。像是提醒，又像是确认。她看着那三个字，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放下手机，关了灯。那枚五毛硬币在抽屉里，和蓝色作业本放在一起，和那张奶茶小票放在一起。她闭着眼睛，闻到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