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第二十四章（第1页）

清明节的时候，临安下了三天的雨。

不大，就是那种从早到晚不停歇的细雨，空气里全是水汽，走几步路衣服就潮一层。路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整条路像是被谁用湿布抹过一遍。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叶子被雨洗得发亮，嫩芽长出来了一点，浅绿色的，挂在深色的枝干上。

那天傍晚温泠然从图书馆出来，站在门口的檐下。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比下午更密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出门的时候穿的是帆布鞋，鞋面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没带伞。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她在檐下站着的时候，想起了一些事。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年秋天，南湾下暴雨。放学的时候班里只剩下她和另外两个人，后来那两个也被接走了，她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等。她不知道杨薇会不会来。杨薇最后来了，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站在台阶下面，说了句“走吧”。那把伞往她这边偏，杨薇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她那时候看着杨薇湿掉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她记得那次回到家，她的肩膀还是湿透了，杨薇的手臂也湿了。两个人站在玄关换鞋，谁也没有提伞的事。

她后来就学会了自己走。不带伞，或者带了也不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跑回家。淋湿了就把袖子卷起来，让雨直接落在皮肤上，这样衣服就不会湿透，就不会有人问她“你怎么淋湿了”。

她现在站在这檐下，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玻璃门。门里灯还亮着，有人影在书架之间走动，她看不清是谁，转回头继续看雨。从图书馆到宿舍楼，大概走五分钟。跑过去的话，湿一身，回宿舍换了就是。她站着，准备往雨里迈步。

门在她身后被推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她偏头看了一眼。是他。他手里撑着一把伞——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把黑色的，是一把更大的，深灰色的，伞骨撑得很开，伞面比普通的伞宽出一圈。他站在她旁边，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门口的雨里。

他刚才就在图书馆里面。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原来在里面。她只是现在看到他站在这里，撑着一把比平时大的伞。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门口那片被雨压得往下垂的树叶。雨打在伞面上，声音是细密的，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抖着一块布。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落在雨声里，很平。

“走吗。”

她没有问去哪。她往伞下走了一步，站在他右侧。他的伞撑得很正，伞柄竖直向上，伞面在他和她之间平均分成了两半。他们开始走。她的左肩在伞沿以内，没有雨落在上面。他右肩也在伞沿以内。两个人的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刚好够一把伞的宽度。

他们沿着那条路往宿舍方向走。路面上有水洼，倒映着两旁的树和灯。她看着脚底的路，避开那些水洼，踩在稍微高一点的地方。他走在她左边半步，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没有说话。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那种声音不是尴尬的，反而像是给沉默留了一个容器。

走到图书馆和教学楼中间那条岔路的时候，风大了一阵。雨丝被风吹得斜着打过来，从他左边的方向往她这边扫。他往她这边侧了半步，伞跟着倾斜了一点，伞沿刚好挡住斜过来的雨丝。她的左肩没有被淋到。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还在前面，看着前方那条湿漉漉的路。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下轮廓很淡，睫毛垂着，像是在看路，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个岔路口，他停了一下。她以为他要往左走了。平时从信息楼出来，他都是往左走，回他那栋楼。她准备开口说“那我走了”，但话还没出口，他先说了。

“你回宿舍？”

她说：“嗯。”

他说：“我送你过去。”

她说：“不用，就几步。”

他说：“雨大。”

她没有再拒绝。她本来想说“我自己跑回去就行”，但她把这句话咽回去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咽。她只是往伞下又靠近了半步，继续往前走。

往宿舍楼的那段路上，那排刚发芽的树被雨水压得往下垂，水滴从叶子的尖端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声音很轻。走到一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没有湿。她又看了一眼他的右肩——也没有湿。伞还是正中间撑着的。她第一次觉得，原来一把伞是可以让两个人都不淋湿的。不是“偏一点”，也不是“你淋一点我淋一点”。就是撑在中间，两个人都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