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中心的灯在晚上七点整全部亮起来的时候,舞台背景板上那块奶茶店的招牌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黑底白字,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了整个舞台的左下角。
新生们已经在学生会的引导下陆续入场了。纪检部的人在入口和通道两侧站着,有人手里拿着手环,有人拿着座位表,正在指引不同专业的同学往各自区域走。场地里飘着荧光棒被拆开时那种塑料和电池混合的气味,有人举着手掌拍板在头顶拍来拍去,声音清脆又整齐,像一群人在同时打同一个节拍。活动中心的天花板很高,声音在上面弹了几下又落下来,整个空间被填得热热闹闹的。
208宿舍四个人坐在靠中间的位置,于琪一坐下来就把荧光棒掰亮了,一边掰一边递给旁边的冯洁和李佳欣。乐晞坐在最外侧,手里攥着那份改过两遍的节目单,纸张已经被她握得有点发软了。她往舞台侧面的通道口看了一眼,严溪正好从后台的方向走出来,在舞台侧幕条的位置站定,正在跟孙阳阳说什么。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袖子没有卷起来,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乐晞,你看什么呢?”于琪凑过来。
“没什么。看一下节目单对不对。”
“你手里那份你都能背下来了吧。”
乐晞没有反驳,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舞台的方向。
开场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主持人从舞台侧面走出来,白色的追光打在他们身上,声音被话筒放大了,落在每一个角落。“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晚上好——”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舞台两侧的灯光同时亮起,把整个场地照得像白天一样。
院长致辞。他站在讲台后面,没有拿稿子,说了几句简短的话,大意是欢迎新生、大学是新的起点、希望大家在这里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他的语气平和,没有拉长语调,说完之后鞠了一躬,台下掌声很整齐。
新生代表发言是蒋舒婷。
她从侧幕条走出来的时候,台下有人轻声说了一句“是蒋舒婷”。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走到话筒前面站定,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一眼台下。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举着荧光棒的面孔,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大家好,我是蒋舒婷,18级服装设计专业。”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的。“站在这里之前,我想了很久我应该说些什么。后来我想,我站在这儿,最想说的其实很简单——谢谢。”
她停了一下。“谢谢学校给了我一个可以继续跳舞的地方。我从小练舞,练了十二年。高中的时候因为学业压力,有一整年没有碰过舞鞋。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双舞鞋从柜子里翻出来,擦掉上面的灰。”台下有人笑了,但笑得很轻。“来到C大之后,我加入了舞蹈社。第一天去的时候,社长说‘你随便跳一段试试’。我站在舞蹈教室的镜子前面,站了很久,才想起第一个动作是什么。”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没有波动,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点,“那天我跳完之后,社长说了一句话——‘欢迎回来’。我想,这大概就是大学的意义。它会给你一个‘回来’的地方。不管你是想继续做一件事,还是想重新开始一件事。”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于琪拍得最响,手里的荧光棒差点甩出去。乐晞没有拍手,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之后的节目按着节目单的顺序往下走。第一个是音乐社的乐队表演,四个人站在舞台上,吉他和贝斯的弦音搭在一起,鼓点踩得稳而重。主唱唱到副歌的时候,台下的荧光棒开始跟着节奏晃,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黑暗中翻动一本会发光的书。于琪跟着哼了两句,音准不太对但声音挺大。冯洁没有哼,但她的脚在地面上轻轻打着拍子。李佳欣举着手机拍了一段视频,镜头稳得像是练过。
街舞社的节目排在第三个。灯光切成蓝紫色的时候,台上的人从两侧跳出来,动作利落,地板动作和齐舞配合在一起,台下有人站起来鼓掌。于琪拍了一下乐晞的手臂:“你看那个中间那个——是不是上次纳新的时候你室友也在?”乐晞仔细看了一眼,舞台上那个戴着棒球帽的女生确实是李佳欣那天在街舞社摊位前遇到的。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小品是会计班几个同学排的,讲的是大学第一天的各种乌龙,从走错教室到食堂点错菜,台词里塞了好几个校园梗,台下笑成一片。张超坐在前排笑得最大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旁边李培政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能坐稳。钟晴坐在李培政斜前方的位置,笑了,但笑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像是在确认什么。
晚会的节奏一直很稳。灯光、音响、话筒、背景板上的logo——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江艺站在侧幕条的位置,手里攥着流程表,每报完一个节目就在上面画一个勾。陈尔康在物料台那边跟宁远核对下一组节目的道具,于鹏飞在舞台另一侧盯着音箱的接线,偶尔蹲下来用手摸一下线缆有没有松。罗正站在场地后方的通道口,每隔几分钟就沿着通道走一遍。
严溪站在后台通道的拐角处,靠着墙壁,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水。他没有在看节目,他在看后台——看那些正在候场的演员、看那些在侧幕条边上等着递话筒的干事、看那些在暗处跑来跑去的身影。舞台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被幕布和墙壁吸掉了一部分,变得沉闷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在播放。
故障发生在第九个节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舞台上的灯光正在跟着音乐节奏明暗交替,蓝色和紫色交替闪动的时候,右侧那半边的灯光忽然整片暗了下去。不是一盏灯灭了,是整个右半边的灯同时失去了亮度,像一只眼睛被人用手捂住了。台上的演员愣了一下,但音乐还在响,他们继续跳了下去。紧接着,话筒里传出一阵电流声,滋滋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摩擦一根生锈的铁丝。电流声持续了大概五六秒,然后音乐也跟着停了。话筒彻底没了声音。台上那几个人停了下来,站在半明半暗的舞台上,表情从投入变成了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