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天暗得急。五点刚过,市中心的楼影已浸进灰雾,铅云压顶,攒着一场迟来的雪。恒越集团总部报告厅灯火通明,电子屏上“明河市智能制造产业园签约仪式”几个字在人头攒动间亮得晃眼。
贺洺签完字起身,与池生春握手。长枪短炮对准前台,定格明暗交接的瞬间。
温莹坐在前排,仰头看着台上的丈夫。笑容柔婉,眸光清亮——任谁看去,她都是与有荣焉的贤内助。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是刻意规训过的,肌骨都记得分寸,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疏。
产业园能最终签约,温家斡旋其中,功不可没。她坐在这里,是恒越的贺太太,更是温家的脸面。
仪式散后,应酬的软话虚虚飘在灯光里,模糊了往来面容。贺洺被记者缠住,目光却掠过人群,扫了温莹一眼。她自然颔首,补上贺洺的空缺,上前与池生春搭话。
“莹莹,老师身体还好吧?”池生春年过半百,是温莹父亲温建军的学生,经他一手提携,先是进了州众议院,如今又做了明河市市长,对温莹说话时自然带着长辈的关切。
“劳池叔叔挂心,爸爸一切都好,还常提起您呢。”温莹跟着用了私称,笑容依旧,挑不出错处。
池生春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语气里带了点长辈式的探问:“你们啊,事业都做得这么大,什么时候给老师添个外孙?”
温莹眼底的光颤了颤。正要开口,一只手臂已揽住她的腰,力道沉厚,带着不容推拒的暖——做给人看的暖。
“您又在关心晚辈。”贺洺手臂收紧,将温莹往身侧带了带,亲密里挟着明晃晃的控制,“孩子的事,总要选个合适的时机。对吧,温莹?”
他的掌心贴上腰际,温莹整个人僵了一瞬,像冷玉触了暖意,又碎裂般软下来。她仰起脸,笑容甜得恰到好处:“池叔叔也是关心我们。不过阿洺说得对,不急。”
池生春哈哈一笑,抬手拍贺洺的肩:“年轻人有规划就好。产业园后续,还要恒越多担纲。”
“一定。”贺洺颔首,送池生春下楼。
送走池生春,贺洺揽在温莹腰上的手即刻松了。金粉落尽,那点刻意的暖散得比外头的风还快。他没再看她,径直走向座驾,车灯破开虚浮的霓虹,消失在夜色里。
温莹站在原地,脸上的笑退潮,只余倦意。助理乔佳佳递来外套,她披上,走向那辆低调的黑色奔驰。
“温总,回云柏山?”司机低声问。
温莹望着窗外,城市灯火在冷玻璃上晕成虚浮的光斑。
“去金泽医院。”
车子启动,朝着与贺洺相反的方向驶去。
*******
黑灰交织的Mansory幻影掠过明河市郊的寂静,驶入庄园大门。私家车道长而直,道旁林木修剪得一丝不苟,齐整得近乎寡情。车道尽头,一座极简风格的现代建筑临水而立,整面玻璃幕墙映着湖光,与疏星囚于一处。
临湖庄园。贺洺的私人堡垒。冰冷,奢华,几无生气。
江姨早已在门口等候,躬身行礼:“先生,您回来了。”
“嗯。”贺洺脱下大衣,江姨顺势接过。
“温莹呢?”他开口,像在问一件家具的去向。
“没回来。安保部那边来电,说太太去了金泽医院。”
贺洺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随即如常前行。眼底多了一抹冷峭。又去了。每回在人前演完恩爱夫妻,她都要去那活死人处找慰藉。或者,去提醒她自己和所有人,她本该是谁的妻子。
这无声的执拗,可笑,又扰人心烦。
“知道了。”他应得冷淡,“白杨到了吗?”
“白助理已经在书房等您。”
贺洺不再言语,穿过空阔得能听见回声的主厅,走上二楼。
白杨正站在书房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黑黢黢的湖面。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拿着平板电脑颔首。
“贺总。”
“说。”贺洺坐到书桌后,指尖轻叩桌面。
“这届国际贸易论坛效果很好,几家媒体的通稿已按您的意思发了,后续报道会侧重恒越的主导地位与您的远见。”白杨汇报稳而清晰,“另外‘南海明珠’的出口审批材料卡在了联邦商务部。李专员那边……态度暧昧,像是收到了某些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