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驶离紫明山,汇入城市主干道。除夕夜的喧嚣已近尾声,街道分外空旷,车轮碾过污的积雪,留下两道转瞬被雪沫覆盖的痕迹。霓虹在雪幕中晕开模糊光晕,失了平日的锋芒,只剩繁华将尽的寂寥。
车厢内,沉默如冰面,在星空顶下肆意蔓延。温莹依旧望着窗外,但那些景致未在她眼中留下任何痕迹。她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身侧的男人身上,聚焦在两人间那不足三尺、却似千山万水的距离。
贺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硬。他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在假寐,以隔绝这令人窒息的共处。
方才慈林寺小径上,那个短暂敞开的窗口,那个带着罕见迷茫的提问,以及她那句滴水不漏的“求该求的”,像根细刺,扎在温莹心头,不尖锐,却持续挑动着悔痛。
她并非没有察觉到他那一刻的不同。那不是平日里掌控一切的贺洺,而是一个在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在风雪中对众生痴念发出诘问的孤独灵魂。尽管那迷茫转瞬即逝,尽管他很快便筑起冰墙,但那个瞬间的真实让她无法忽视。是她,用一句“求该求的”,亲手将通往缓和的缝隙,彻底封死。
为什么?是长久以来的恨意与防备已成本能?是害怕任何一丝软化便会落入下风?还是她内心深处,依旧无法原谅他三年前将温家拖入深渊的行径?或许都有。
可此刻,或许是除夕的暖意仍未散尽,或许是对贺洺的微弱共情余温尚存,又或许……仅仅是厌倦了这无止境的冰冷对抗。在这辞旧迎新的夜晚,想要做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尝试,哪怕只是徒劳。
车子接近云柏山岔路口,熟悉街景掠过。温莹深深吸气,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贺洺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却未睁眼。
“莫里森,不去云柏山了。”她开口,声音干涩却坚定。
莫里森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看了贺洺一眼,见他没有指示,便依言直行越过了通往云柏山的岔口。
与此同时,贺洺睁开了眼睛。深邃眼眸在昏暗中锁住她,审度与惊疑毫不掩饰。他没说话,只是凝视着,仿佛要穿透她苍白平静的侧脸,看穿背后的意图。
空气凝固,气流声都变得清晰。温莹迎上他的目光,心跳失序,脸上却依旧沉静。“今晚,我回临湖庄园。”
车内陷入更深的沉默。莫里森目视前方,仿佛化作了一尊真正的雕塑。贺洺的目光依旧钉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审视、探究、难以置信,更多的是领地被觊觎般的冰冷警惕。
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声音低哑:“怎么?温家的团圆饭吃完,终于想起临湖庄园还有个家?还是烧香烧得良心发现,想尽尽贺太太的义务?”
他话语刻薄尖锐,带着惯有的嘲讽,试图用攻击掩饰措手不及。
温莹的胸口泛起酸涩,却未像往常那样反击,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随你怎么想。”她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将目光重新转向窗外,“只是今晚不想一个人回云柏山。”
这理由半真半假。不想独处是真,但选择回临湖庄园,却并非一时冲动——那是她权衡了家族责任、个人情绪以及那瞬间的触动后,做出的冒险决定。她想知道,如果她试着补救,直面那个名义上的丈夫,是否能够打破些什么。
贺洺盯着她许久,目光仿佛要在她脸上灼出洞来。最终,他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这算是默许了。
温莹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浅痕。
库里南驶向西郊临湖庄园。越往郊区,灯火越稀,夜色越浓。车轮碾过覆雪的私家车道,发出细碎声响。贺洺推门下了车,径直走向那扇灯火通明却毫无暖意的门扉,未回头看她一眼。
温莹坐在车内,看着他冷漠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底那丝刚刚升起的微弱勇气,瞬间被车外涌入的冷风冻结。她是不是……做错了?自取其辱?
她吸了口冰冷空气,弯腰下车。走进门厅,暖气扑面而来,却带着空旷宅邸特有的恒定凉意。江姨站在门口,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太太。”
贺洺脱下大衣递给江姨:“带她回房间。”
是了,温莹在临湖庄园里有自己的房间。只不过,已经空置了三年。
她没有质问或反驳,只是跟着脱下大衣递过去,对江姨微微颔首:“麻烦你了,江姨。”
“应该的,太太。”江姨挂好衣物,侧身引路。
贺洺头也不回地走上旋转楼梯,脚步声在空旷主厅回响,冷漠而疏远。温莹跟着江姨走向另一侧走廊,两侧的抽象画冷调依旧,灯光反射在地板上,映出洁净到压抑的光泽。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奢华,精致,却毫无生活气息,像一座设计精美的博物馆,或者……一个奢华的兽笼。
江姨推开次卧的房门。三年来无人居住的空寂与一次次的彻底清扫早已将生气抽空,冷得出奇。唯一意外的是,那对梅瓶居然不在这里。
“太太,您需要宵夜或热饮吗?”江姨打开空调,问得客气。
“不用了。”温莹摇头,“江姨,你也早点休息吧。”
房门合上,室内只剩温莹一人。拉开厚重的遮光帘,窗外墨色的湖水泛着微光。雪已经停了,沉淀的寒意直往人骨髓里钻。她望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才坐回床边,打量着她即将度过除夕之夜的房间——这里没有一丝属于她的痕迹,亦无一丝温暖。她选择回来,终究只是可笑的一厢情愿。那个男人,连多看她一眼、多和她说一句话都不愿意……
就在她陷入悒郁时,忽地听到走廊那端传来搬动物品的异响,像是来自贺洺的书房。
鬼使神差地,温莹站起身走出房门。走廊里一片寂静,只在书房门缝间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她犹豫了一瞬,终究朝着那线光亮走了过去,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屏住了。
房门虚掩着,透出若有若无的烈酒气息,以及细微的、什么东西被反复摩挲的声响。
她停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只见贺洺背对着门口,手中端着威士忌,却没有喝,只是那么站着,身影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孤寂。他的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身侧一个被白布覆盖的物体。
那形状……
好像……是画架?
温莹的心跳漏了一拍。临湖庄园有画室,在三楼,她知道的。但那间画室,据她所知,只积满了灰尘与遗忘。可这里是贺洺日常办公的书房,怎么会突兀地多出一个画架?还被如此珍视地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