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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妃竹(第1页)

小餐厅在主楼西翼二楼,与临湖庄园其他空间的现代冷硬不同,多了几分旧式温雅。三面落地玻璃幕墙,其中一面通往半开放露台。夜深了,露台上那些湘妃竹在景观灯下越发清雅,竹叶在初春风中沙沙响,如同遥远的叹息。

温莹坐在桌边,披着件贺洺让人从主卧取来的外套——深灰的,带着他惯用香水的凛冽气息。她将披肩裹紧了些,指尖无意识捻着边缘柔软的绒毛。额头微微发烫,病后的虚弱还在,但坐在这个曾经熟悉的、属于“夫妻”的空间里,某种遥远而模糊的情绪还是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贺洺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几样清淡菜色:鸡蓉粟米羹、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白灼菜心,两小盅冰糖炖雪梨。都是厨房按贺洺吩咐备的,却隐约契合了温莹的口味。

“吃吧。”贺洺拿起筷子。

温莹颔首,舀了一小勺鸡蓉羹送入口中。热汤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她吃得很少,动作优雅却缓慢。

两人坐在小桌两端,距离不远不近,却像隔着一整面冰封的湖。

餐厅里只有碗筷偶尔的轻碰。但这安静不同于车里的死寂,被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怀恋的气氛包围着。贺洺余光落在温莹身上——她垂着眼,脸色在暖光下依旧苍白,鼻尖却因低烧泛着些许弥漫的红。他的外套裹在她身上太宽大了,愈发衬得身形单薄。

他想起她说“就像以前那样”。

以前那两年,他们偶尔在这里吃饭。通常是他结束漫长工作后,她若还没睡,会让人备些夜宵。有时他独自用餐,她坐对面,安静地看一份文件或一本书,不打扰,只是存在。那种存在本身,曾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仿佛在这座冰冷的堡垒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家”的东西。

但那些时光太短暂。短得像幻觉。三年前决裂后,这餐厅再没启用。他让人保持原样,自己却从不踏足。像一个被封存的标本,提醒着他也曾有过恋家的软弱时刻。

“竹子长得更深了。”贺洺忽然开口,目光投向露台。

温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竹影婆娑,竹竿上那些天然的紫褐色斑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是啊。”她应得轻缓,“那年我说喜欢竹子,你就让人种了。没想到……是湘妃竹。”

贺洺握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他记得。婚后第一个春天,某个雨后的傍晚,他们难得同时在家。她站在露台上,望着空荡荡的、只有冷硬石材和几何灌木的花园,轻声说:“要是能种些竹子就好了,有生气。”他随口应了句“好”,当时便吩咐下去。第二天园丁来请示品种,他正忙,瞥了眼图册上那丛带斑的竹子,随手一指。等竹苗种下,才从江姨口中知晓是湘妃竹。

舜帝南巡崩逝,二妃泪洒竹竿,竹尽斑。这个传说他后来了解过。那一刻,一种荒谬的宿命感击中了他。湘妃的眼泪,是为逝去的君王。而他身边这个本该属于贺沅的女人,她的眼泪,又是为谁?

此后每次看到这些竹子,他心中都泛起一阵烦躁。仿佛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得到的一切,权力、地位、甚至这个女人,都建立在另一个人的“逝去”之上。即便那个人还活着,躺在病床上,却比真正的死亡更让他如鲠在喉。

“你不喜欢。”温莹忽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她转回头,平静地看他,“后来,你很少来这里吃饭。”

贺洺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

“忙。”他简短回答,避开实质。

温莹没追问。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勺光滑的边缘。

沉默蔓延。这一次,贺洺心底忽而涌起强烈的、想打破它的冲动。不是用冰冷的质问,而是用……别的什么。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更不知该怎么开口。

陆青棠。

这名字像根刺,扎在喉咙里。他本该直接问她是怎么“偶遇”的,那通电话说了什么,她是否觉得那个带着女儿、看似温和无害的男人比他好。这些问题在胸腔里不安地反复灼烧。

可他开口时,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陆青棠的女儿,”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预想中干涩,“多大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怎么会问这个?

温莹也微微抬眸,眼中掠过讶异。

“八九岁的样子。”她答得坦诚,语气不自觉漫上了极淡的柔,“叫陆辛夷。很活泼,玉雪可爱。”

贺洺听着她描述那个孩子,品味着她声音里罕见的柔软,胸腔里那股火猛地蹿高。

今早白杨汇报时,他只关注了“偶遇”的政治意味。此刻,坐在温莹对面,听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才注意到另一个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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