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耳房内,暖意融融。
靠墙的博古架上陈列着瓷器与古籍,不多,却件件透着世家底蕴。向阳的窗下摆着书案,文房四宝井然有序。而房间中央,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张光润如镜的榧木棋枰。
温建军坐在棋枰前,依旧保持着审视棋局的姿态,只在落子的间隙看了眼进来的贺洺,目光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个寻算不上亲近的晚辈。他花白的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身形已不似壮年时挺拔,但只是坐在那里,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来了?坐。”他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贺洺微微颔首,动作间并无晚辈的谦卑。他脱下大衣搭在一旁,露出同样漆黑的西装,如滴入清水的浓墨,与满室书香格格不入。他在温建军对面坐下,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未竟的棋局上。
黑白双子纠缠,局势微妙,白棋稍占上风,但黑棋也潜伏着凌厉的反扑之势。
“冰岛。”温建军头也未抬地吩咐,没多看女儿一眼。
温莹垂眸,轻声应了句“是”,转身走向茶台,取出茶饼。温杯、置茶、洗茶、冲泡,每一步都优雅流畅。从她懂事起,这套流程已重复了千百次。
温哲站在父亲身后稍侧的位置,看着姐姐泡茶的侧影,又看看对面气势逼人的姐夫,神色复杂。他方才还和父亲聊起早晨与陆青棠父女那场令人如沐春风的偶遇,对比此刻骤然降低的气压,心头堵得难受。
“会下吗?”温建军抬眼看向贺洺,随手将盛着黑子的棋罐推了过去。
贺洺没有客气,拈起一枚黑子,目光在棋盘上迅速扫过:“略懂。”
“年轻人,懂得藏锋是好事。”温建军笑了笑,执白落下一子,“过于凌厉的进攻,反而容易暴露意图,招致不必要的反噬。”
贺洺的黑子接着稳稳落下,截住了白棋隐隐成形的“大龙”,干脆利落。“商场如战场,时机稍纵即逝。瞻前顾后,只会错失良机。”他对上温建军的目光,毫不避让,“有些风险,是达成目标必须支付的代价。”
茶香缭绕间,温莹将茶汤斟入两只玉瓷小杯,先奉给父亲温建军,然后才将另一杯轻轻放在贺洺手边的茶几上。整个过程,她与贺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仿佛他只是个需要招待的来客。
温建军端起茶杯,浅呷一口。“代价……”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拈起一枚白子,却未立刻落下,缓缓摩挲着,“有些代价,付得起。有些代价,一旦付出,就是万劫不复。阿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红线,碰不得。”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为家常,却更意味深长:“说起来,今天早上,莹莹和小哲遇到了青棠那孩子,还有他家的那个小囡囡,叫……辛夷,是吧?小姑娘很灵气。”他落下看似随意的一子,转向温哲,仿佛在确认。
温哲立刻点头,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赞许:“是,爸。陆总为人爽朗,眼界不凡,辛夷被他教得很好。”
贺洺执着棋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他自然听懂了这看似家常的话里蕴含的警告与敲打。温家不仅知道早上的“偶遇”,甚至乐见其成?或者说,是在用陆青棠这个潜在的选择,向他施压?
“陆青棠,”贺洺缓缓落子,声音低沉,“中豫医药的掌舵人,确实年轻有为。毕竟他父亲当年在联邦北方司令部,也是声名赫赫的三星中将。”他精准点出了陆青棠的背景,不动声色地反击——他同样了解对方的底细,并且,不以为意。
温建军微微颔首。“老陆带兵有一套,却也是个倔脾气。没想到他儿子走了商路,竟也做得风生水起。”他落下白子,这一步看似平淡,却不动声色地加固了防线,“这世道变化快。以前讲的是铁打的营盘,现在嘛……资本的力量,有时也确实不容小觑。”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贺洺:“但是,阿洺,无论资本如何疯长,有些根基,是不能动的。稳定,才是长远发展的基石。为短期利益和一时之快,去触碰那些明令禁止的东西,无异于火中取栗,最终引火烧身的,只会是自己。”
他指的,无疑是“南海明珠”。
室内陷入短暂沉寂,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以及窗外零星的爆竹声。西斜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温莹静静坐在茶台边,眉睫低垂。父亲与贺洺之间的每一句对话,都像冰冷的针刺在她心上。她清楚这场对话背后的凶险——“南海明珠”一旦出事,恒越面临的将是毁天灭地的顶层打击。贺洺这次践踏的并非寻常红线,他是在与整个A国联邦争利!她也明白父亲此刻的警告,既是维护家族利益,也未尝没有对贺洺最后的一丝规劝。然而,看着贺洺那冷硬如铁的侧脸,她心中只有冰冷的绝望。他不会听的。他的野心与控制欲,早已吞噬了应有的理智和敬畏。
贺洺沉默着,目光紧锁棋盘。温建军的话像重锤,但他感受到的不是警醒,而是更强烈的逆反。又是这一套!用所谓的“规则”“红线”来束缚他,试图将他困在温家和保守党划定的牢笼里!他们永远不懂他想要的是什么,也不在乎他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多少!
他想起昨夜病房里温莹那声模糊的梦呓,想起白杨描述中那些刺眼的和谐,想起陆青棠那看似坦荡实则步步紧逼的姿态……所有这些,都像燃料,投入他心中那团名为野心的烈焰。
良久,他拈起一枚黑子,指尖因用力而微颤,落子时却异常决绝。“啪”的一声轻响,整个棋局杀气陡增。原本平衡的局面被打破,白棋看似稳固的防线,出现了细微却致命的裂痕。
“棋局如人生,”贺洺抬起眼,迎上温建军骤然锐利的目光,嘴角勾起冰冷到极致的弧,“有时候,看似是绝境的地方,往往藏着通天坦途。至于代价——”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近乎残忍的笃定,“我付得起。”
一句话,像巨石投入冰湖,粉碎冰层,激起千层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