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从里面被人拉开。
沈晏站在门口,视线从两人身上掠过,礼貌地问:“两位是?”
“BancroftHayes。”大卫递出名片,“David。这位是我们项目负责人,Miles。”
沈晏接过名片:“沈晏,文译的代理律师。”
李明泽已经伸出手,与他短暂地握了一下。
“沈律师,你好。”
他的语气沉稳,动作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刚才停在门外的那几秒从未发生过。
会议室不大。文译坐在长桌靠窗一侧的位置,沈晏在她身旁,另一边还坐着一名年轻的律师助理。长桌对面,靠门的一侧,里川文化的法务总监和外部律师已经落座,时则的乔律师与许律师坐在他们旁边,另外留出的两个位置显然是为Bancroft准备的。文译面前只有一杯没有动过的水,以及一本边缘微微翘起的黑色笔记本。
她已经抬起了头。
十四年不是一段可以被轻易越过的时间。
它足以把一个穿校服的活泼女孩,变成眼前这个眉眼清冷、神色安静的女人;也足以让那些曾被岁月模糊的细节,在重逢的一刻得到近乎残忍的印证。
文译的长发低低束在脑后,带着自然弧度的发尾落在一侧肩后。她穿了一件剪裁精致的黑色针织上衣,领口露出一小片细腻白皙的皮肤,以及线条清晰而柔美的锁骨。她没有化很浓的妆,眼睛却似乎比从前更加深邃。少女时期脸颊上那点柔软的圆润已经褪去,留下清致、细腻的轮廓。鼻梁清直,嘴唇饱满,垂眼时,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层很淡的影子。
李明泽曾经无数次以为,自己已经快要记不清她的模样。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那些他以为已经模糊的细节,其实一样也没有忘。她的眼神、眉梢与唇角,他曾在心里反反复复描摹过千百遍,久到那张脸渐渐失去了清晰的边界,变成一个只存在记忆深处的影子。
而现在,那个影子忽然重新有了眉眼、呼吸、体温。所有被时间晕开成光影的轮廓都在他眼前纤毫毕现,却又与记忆并不完全相同。
她比他记忆中更美。
李明泽的呼吸毫无预兆地停了一瞬。
那种美并不锋利,却让会议室里的一切都在她抬眼的刹那退到了视线之外。她的目光落在人身上时,已经不再带着少女时代毫无防备的明亮,而像一层平静的水,照得见来人,却不允许任何人轻易看见水底。
李明泽看着她。
十四年前,隔着半个操场,文译只要先看见他,总会远远抬一下手,露出孩子一样淘气欢快的笑容。如今两个人之间不过几米,她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中的笔悬在纸页上方,没有落下。
会议室的长桌横在两个人中间。近得已经能够看清彼此的脸,又远得像是仍隔着整整十四年。
李明泽站在门外,手还搭在门把上。
文译也看着他。
她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原本握着笔的手缓缓垂放在桌面上,笔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十四年前那个略显清瘦和羞涩的少年,已经变了太多。
少年时期略显清瘦和稚嫩的轮廓变得深刻,眉骨与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肩背也已经完全舒展开来。他很高,身形挺拔而匀称,深色西装沿着宽阔的肩线利落垂落,在腰间略微收束,将长期自律留下的紧实轮廓勾勒得恰到好处。衣料表面没有任何夸张的光泽,只在窗外阳光掠过时,浮现出一层细密而克制的纹理。剪裁、质地,甚至袖口随着抬手动作露出的那一小截衬衫,都与会议室里其他人的西装有着某种不易言明的区别。
那身衣服把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学生时代的青涩剥得干干净净,也让他的身形显露出一种冷静、成熟而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自然带着一种长期作出决定、也习惯让别人服从决定所形成的压迫感。
文译的视线从他的眉眼落到那身笔挺的深色西装上,又很快回到他脸上。她的神情只在最初几秒出现了极轻微的变化,很快便重新恢复平静。
会议室里除了他们,没有人知道,这几秒钟究竟有多长。
沈晏侧过身:“请进。”
李明泽走进会议室,沿着长桌向里走去。为Bancroft预留的位置在文译斜对面,距离每缩短一步,她的面容便在他的视线里清晰一分。
文译已经重新低下头,翻过面前那页材料,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几秒的停顿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