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像一场很轻的梦。
每天早上,程暮比林未晞先醒。他不起来。他就躺着。侧过身,看她的脸。她的眉头有时候会皱一下。他就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上去。她就会慢慢松开。她的嘴唇会动一下。像在说什么。他把耳朵凑过去。听不清。他也不追问。他只是把她的一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口。她的手被他焐得暖了。他才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给她热牛奶。煎蛋。两个。溏心的。
她醒的时候,他会听见她在床上翻身的动静。然后是她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什么都不说。就那样看着他。他回过头。他就笑。他说:“醒了?”她点头。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她的声音闷闷的。她说:“早。”他拍拍她的手。他说:“去洗脸。牛奶好了。”
他们坐在桌前。她吃得很慢。他看着她。有时候她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飘出去。他就轻轻敲一下桌子。她回过神来。冲他笑。她说:“我刚才想到戏台那边还有一块砖没铺好。”他说:“吃完再去。”她说:“嗯。”她低下头继续吃。那碗粥。她吃了很久。他等着。他不催。
她还是会忘事。她忘了关火。忘了关窗。忘了他刚刚跟她说过的话。有一次。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她看着他。她说:“这个怎么开。”他说:“你手里那个就是遥控。”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笑了。她说:“哦。我又犯糊涂了。”他说:“没事。我有的时候也找不着。”她看着他。她知道他在撒谎。她不说破。她只是走过去。把遥控器放在他手里。她说:“那你帮我开。”他接过来。开了电视。她坐到他身边。她靠着他。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进去。她只是靠着他。他搂着她。她觉得很暖和。
她的记性越来越差。可她记得茉莉。每天早上。她都要去阳台给那两盆花浇水。她说:“花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开给你看。”她浇水的时候很慢。她蹲下去。用一把小铲子松土。她的手抖。铲子有时候会掉。她捡起来。再松。程暮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她。她的背影很瘦。她的头发白了不少。她蹲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久了的老树。可她还站着。还在浇水。
她记得他爱吃什么。她还做饭。她做得少了。也做得慢了。可每一道菜。都是他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藕片。紫菜蛋汤。她做菜的时候。会在厨房里哼曲。很轻。断断续续的。是那折《霸王别姬》。他坐在客厅。听着那些调子。他的鼻子会酸。他不让它酸。他把电视声音调大一点。把那些调子盖过去。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阳台上。她靠在他肩上。她说:“程暮。你说人走了以后。还能听见别人说话吗。”
他停了一下。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觉得能。不然为什么人一走。大家都要说那么多话。好像是说给活人听的。其实是说给走了的那个人听的。”
他没说话。他看着远处。天很蓝。云很白。有鸟从阳台外面飞过去。她继续说:“等我走了。你有什么话。就对着雨说。我会听见的。”
他握着她的手。他攥得很紧。他说:“你又来了。”
她说:“我说真的。你不要对着我的照片说。照片不会说话。你对着雨说。雨会带到。”
他说:“那如果你听不见呢。”
她说:“那我就变成雨。下在你旁边。你淋湿了。就是我在抱你。”
他低下头。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他抱着她。他抱了很久。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让他抱着。她的眼睛闭着。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她知道他很难过。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坐在这里。让她抱着。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安慰他了。她能做的。就是还在这里。还在他怀里。还活着。还能让他抱一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饭。他吃了很多。她说:“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多。”他说:“你做的好吃。”她笑了。她说:“你以前老说我做饭太淡。”他说:“那是以前。现在正好。”她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她说:“那以后都按这个味道做。”他说:“好。”他们都知道。“以后”是一个很奢侈的词。可他们还是说了。他们用它。把今晚。撑得满一点。
吃完饭。她洗碗。他擦桌子。她洗得很慢。水流哗哗地响。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厨房灯下。很柔。他忽然说:“未晞。”
她回头。她说:“嗯。”
他说:“没什么。就叫叫你。”
她笑了。她说:“傻不傻。”她转回去。继续洗碗。她的肩膀轻轻动着。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她洗好了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又拿起来一个。他站在旁边。他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比从前老了。关节粗了。手背上有细纹。可他还是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一双手。修过老庙。补过旧台。给他做过饭。写过他的名字。
她忽然说:“程暮。你明天陪我去花市吧。我想再买一盆茉莉。”
他说:“家里都有两盆了。”
她说:“再买一盆。凑三盆。以后好分。”
他没问分什么。他知道。他不想知道。他说:“好。”
她洗完了碗。她擦了手。她走到他面前。她仰起脸。她说:“你笑一个。”
他愣了一下。他说:“怎么了。”
她说:“你最近笑得太少了。我要记住你笑的样子。以后好认。”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很难看。她看着他。她伸出手。用手指撑住他的嘴角。往上提了提。她说:“不对。不是这样笑。是那种。你心里高兴的笑。你以前会那样的。”
他看着她。他不知道怎么笑。他已经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可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想。这辈子。能看见这样的眼睛。他已经够本了。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很轻。很浅。可他笑了。是真的笑了。她看着他。她的手慢慢放下来。她说:“就是这个。你记住。我走了以后。你也要这样笑。”
他点头。他把她拉进怀里。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窗外的天很黑。没有雨。可他们都知道。雨迟早会来。他们只是想在它来之前。把这一段日子。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那天夜里。她睡着后。他一个人走到阳台上。他看着那两盆茉莉。夜风很凉。他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他打开备忘录。他打了一段话。他打得很慢。像她一样慢。他写:“未晞。你今天洗了碗。做了排骨。买了三盆茉莉的打算。你说明天要去花市。你说明年要按今天的味道做。你说你走了以后。让我对着雨说话。你说你会变成雨。你说了好多。我全都记住了。你放心吧。我会记得。一件都不落。”
他打完。他看了很久。他没有存进备忘录。他直接锁屏。他对自己说。这些话。他不需要存。他已经记在骨头里了。
他回到卧室。她翻了个身。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程暮。你回来了。”他说:“嗯。回来了。”他说:“睡吧。”他说:“明天去花市。买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