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三年,秋。
朝堂纷乱四起,边关烽烟不息,可江南水乡依旧繁华如旧。文人雅士齐聚绍兴,斗香、赛笺、游园、赋诗,日日笙歌,夜夜雅集,仿佛北国的风雪、朝堂的腐坏、民间的苛苦,都被这一江鉴湖水隔在了千里之外。
沈攸宁立在自家小院的石窗前,指尖轻轻抚过一张初成的素笺。
她年方十七岁,生得清润端雅,眉眼是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秀气。一身半旧月白布衣,浆洗得干干净净,发丝简单束在脑后,仅用一根素玉簪固定,简约素淡。
小院极静,院角种着几株素心兰,阶前摆着数十盆晒干的香料草本:沉香、白檀、甘松、丁香、藿香,分门别类,晾晒规整。
沈攸宁自幼随父读书识字,学记账、学笺纸工艺、学合香古法。母亲在她十岁左右就撒手人寰,父亲沈墨樵体弱多病,常年卧榻,家中大小事务,便逐渐落在她肩头。弟弟沈佑年小她三岁,年少跳脱,稚气未脱,尚不能独当一面,家中内外,唯有她一力支撑。
指尖摩挲素笺纸面,肌理细腻匀净,是她耗费数日,亲手漂洗、捣浆、晾晒、砑光而成。
此时的山阴,文风鼎盛,文人最惜笺纸。寻常商户所制笺纸,或粗糙干涩,或艳俗浮华,唯有她手制的素笺,洁白不晃眼,柔韧不脆裂,着墨不晕、落笔留香,最得清雅文气。只是沈家清贫,无门路、无财力造势,再好的手艺,也只能藏于小小院落,无人知晓。
“攸宁……咳咳……”
内室传来一阵虚弱咳嗽声,细碎沉闷,带着久病缠身的无力。
沈攸宁闻声即刻收了纸笔,转身入内。
沈墨樵半卧在床,面色苍白,气息虚浮,经年肺病缠绵,早已耗光了一身精气神。他望着女儿走近,眼底满是愧疚与心疼,轻轻抬了抬手。
“又在制笺?”
“嗯,新晒的楮皮,成色尚好,做了几张素笺。”沈攸宁上前替他掖好被角“今日风柔日暖,湿气不重,笺纸晾得极平整。”
沈墨樵望着女儿心底酸涩难掩。
他一生清高,不肯攀附权贵,不愿趋炎附势,宁肯清贫度日,也不屑靠人情、靠依附谋生。可这份清高,终究苦了自己,更苦了一双儿女。
“是为父无用。”他低声轻叹,气息断断续续,“守着一屋旧书,半生迂腐,连累你与佑年,跟着我受苦清贫。”
沈攸宁轻轻摇头:“爹爹清白立身,诗书传家,不趋炎附势,更从未苟且逢迎,这不是无用,是风骨。女儿以此为荣,从无半分委屈。”
沈墨樵望着她沉静笃定的模样,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在张家阖族外戚祭祖典礼上的旧事。
沈墨樵缓缓抬手,抚过女儿发鬓:“攸宁,你聪慧早慧,心性坚韧,为父从不担心你立身。只是……张家这类的门庭,浮华太深,世俗桎梏太重,往后若还有外戚祭祖,你可不去,其他族人自会代劳。”
“世家豪门看似锦绣繁华,实则牢笼万丈。一入豪门,便是身不由己,规矩桎梏、人情倾轧、宗族束缚,足以磨尽半生。你与佑年,只需守好本心,守好手艺,清贫安稳,便是此生最好归宿。”
沈攸宁静静听着,缓缓颔首:“女儿谨记爹爹教诲。”
她要的不是依附他人得来的安稳,而是亲手挣来的立身底气。手中有笺,案上有香,心中有骨,身边有家人,便是此生最大安稳。
沈墨樵似是气力耗尽,微微闭眸,气息渐弱,却仍低声呢喃:“不依附、不攀附、不屈从……女子立身,最难,也最贵重。”
沈攸宁替他轻轻顺气,她深知,父亲时日无多。
久病缠绵,早已油尽灯枯,不过是靠着一股清气硬撑。待父亲离去,偌大绍兴,繁华山阴,她与年幼弟弟,便再无靠山,再无庇护。
正沉思间,院外传来一阵轻快脚步闯入院落。
“阿姐!我回来了!”
沈佑年冲进屋内,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卧榻上的父亲,见父亲安稳休憩,才压低声音,凑到沈攸宁身侧,小声嘟囔:“阿姐,今日市集可气人了!那些摊贩看人下菜碟,见我们姐弟清贫,就故意抬高原料价钱,还欺负我嘴笨,说我们小户人家,学什么文人雅艺,白费功夫。”
“市井向来如此。”她声音清淡温柔“世人敬权贵、欺清贫,趋利避害,本是俗世常态。无需置气,亦无需争辩。”
“口舌之争无用,底气最是管用。”
“今日他们敢欺我们清贫,来日我们凭手艺立身、凭本事立足就好。与其争一时口舌长短,不如沉下心,做好手中事,站稳脚下路。”
沈佑年:“我听阿姐的!我以后好好记账、好好跑腿,多学商事,以后帮阿姐撑起家业,再也不让旁人欺负我们!”
沈家小院的清晨,总是醒得极早。
沈攸宁早早起身,梳洗完毕,一身素净布衣,发髻整洁利落,不施粉黛,眉目清宁。她先入内室照看父亲,替他擦拭手心额角,更换温水,确认父亲气息平稳、安稳休憩,才轻步退出内室,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