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泠泠第一次见到刘少伯的时候,正被人按在泥地里。
那天她刚满八岁,抱着母亲留给她的半块干粮从镇尾的破庙里跑出来,还没来得及咽下第一口,就被巷口蹿出的三个半大孩子堵住了去路。领头的叫刘大牛,镇东屠户家的儿子,虎背熊腰,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就是爹说的那个,"刘大牛朝她啐了一口,"眼睛颜色不对的,八成是那边逃过来的细作。"
冷泠泠下意识抬手去挡,被一巴掌拍开,干粮滚进泥水里。她没吭声,弯腰去捡,后颈被人一脚踩住,整张脸按进泥泞。泥土混着草根灌进鼻子,她憋着气,手指抠进地面想撑起来,又被踹翻回去。
"看她这眼睛,跟咱们刘家人一点都不像。"另一个孩子蹲下来,揪住她的头发把脸掰起来,"鬼似的,跟成国那边的妖怪一个模样。"
冷泠泠闭着眼,不说话。
她不说话已经很久了。母亲把她送走那天下着雨,撑伞的人把她塞进马车时叮嘱了无数遍:到了那边,少开口,别让人听出你口音,别跟任何人说你是谁。她听话,一个字不说,在破庙里躲了三天,饿得头晕眼花才出来找吃的,头一回露面就被人堵了。
"哑巴?"刘大牛嗤笑一声,抬脚又要踹——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从巷口传过来,不重,甚至带着点少年人还没变声的软,巷子里三个人却同时僵住了。
冷泠泠从泥水里抬起脸,透过糊住眼皮的泥浆,看见巷口站着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孩。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穗是上好的青玉珠子,一看就不是镇上人家的孩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侍从模样的人,安静地停在巷口,没有上前。
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应该很好看——但现在没有笑,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正冷冷地盯着刘大牛。
"刘大牛,"男孩走近几步,"镇志上写着,刘氏先祖立镇时就定了规矩,镇中不得以肤色目色论人亲疏。你是想让你爹去宗祠领罚?"
刘大牛的脸一下涨红了,嘴上却不服软:"少、少主,她眼睛颜色就是不对,万一是成国奸细——"
"奸细会饿到偷馒头?"男孩已经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冷泠泠糊满泥巴的脸,和滚在泥水里那半块干硬的杂粮饼,声音淡下去,"让开。"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冷泠泠趴在泥地里没动。她不知道这个"少主"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蹲下来揪住她的头发看她的眼睛。她只是下意识地把脸埋进手臂里,像一只被掀了壳的虫,缩回所有能缩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然后她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男孩的锦袍沾了她一身的泥,他也不在意,把她歪歪斜斜地搂在臂弯里,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冷泠泠闭着眼,感觉到泥巴正从睫毛上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上。
"眼睛睁开,"他说,"让我看看。"
冷泠泠不动。
"我不打你。"他又说,语气比刚才跟刘大牛说话时软了不知道多少,"我就看看。"
冷泠泠慢慢睁开眼。
泥水糊了大半视线,她只看见一片朦胧的月白色和那双微挑的桃花眼近在咫尺。男孩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笑了。
"果然是琉璃色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奇和一点她自己都听不明白的欢喜,"跟画本子上写的一样。"
“挺好看的。”
冷泠泠愣住了。
她记事以来,没有人说过她的眼睛好看。母亲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很复杂,镇上的孩子见了她像见了怪物,连破庙里那只野猫都不愿意跟她对视。她一直觉得自己这双眼睛是某种惩罚,是母亲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的原因。
但面前这个沾了一身泥的男孩说,挺好看的。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闷声说:"……我不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