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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春风不度（第1页）

冬去春来的那天，成无正在城墙上。

她站在北城门的望楼上，看着远处平原上积雪消融后裸露出的大地。雪水渗进泥土里，把干枯的草根泡软了，远远望去灰褐色的地表上泛起一层茸茸的绿意。空气里的寒气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翻新的气息，潮湿、微腥，带着点说不清的生气。

冷六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怀里抱着一卷新送到的边境军报。

"北边关隘送来的，"冷六走近两步，把军报递过来，"泠水河解冻了。"

成无接过来展开。冷三的字迹工整利落，说河面冰层已破，水流复通，刘家军堡在开春后有了调动迹象。最后一行字被冷三用更细的笔尖补上去："另，少主于三日前离开军堡北上刘家镇，随行侍卫二十人，轻车简从。"

成无看完，把军报折好。

"他回去了。"

冷六看着她。成无靠在望楼的木柱上，春日的风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拂动。她没戴冠，只简单簪了一支玉簪，琉璃色瞳孔在日光下透亮得近乎透明。冷六忽然发现从冬天到春天这几个月里，成无的眉眼间那层死气沉沉的冰壳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融到此刻已经能看出底下有一道活水在淌了。

"陛下想去？"冷六问。

成无偏头看了她一眼："去哪。"

"刘家镇。"

成无把军报还给冷六，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城垛望向北方，泠水河的方向，春雾正从远山脚下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模糊了天地相接的那条线。

她收回目光："再说。"

当夜御书房的灯亮到很晚。成无批完最后一摞公文之后没有起身，她坐在案后，从抽屉里取出那半截兔耳朵托在灯下看。桃木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指腹磨得光滑了些，断口处参差的木刺被她摩挲过太多次，几乎圆润了。她拇指顺着兔耳朵的轮廓描了一遍，从根到尖，一遍又一遍。

她忽然想，那只新的兔子她让人扔回去了，但那只旧的——那只她十五岁生辰收到、在战场上被扔进尘土里摔断的——她捡了半截回来，另半截不知道散在泠水河床的哪道裂缝里了。

成无把兔耳朵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春夜的风裹着潮湿的青草气息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比方才快了一点。

三天后，成无轻装出宫。

随行的只有冷六和十名影卫。她换了一身寻常的藏青色布衣，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腰间挂着那对重新出鞘的短刃。泠水河方向有冷三接应，她不需要更多人手。

冷六策马跟在她身侧，走出王都城门时回头望了一眼三重城墙的影子，然后转回来："陛下，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去。"

成无想了想："泠七。"

冷六："泠七去干什么。"

成无勒住马，在春天的官道上停下来。日光正好，照得远处的麦田新苗泛着一层油亮亮的绿。她看着那片绿色出了会儿神，然后说："去拿一样东西。"

冷六没再问。马队继续向北，马蹄踏过解冻后松软的官道，留下深深的蹄印。

三日后她们抵达了泠水河南岸的关隘。冷三接到消息后在关隘口等着，见成无下马，面无表情地行了礼，递过来一个小包袱："陛下要的东西，都备齐了。"

成无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套寻常百姓的衣物、一份路引、和一张泠水河以北的地形图。冷三做事一向周全，连刘家镇外围的哨卡换防时间都标在了图上。

"你只带六妹过去？"冷三问。

成无把包袱系回马背上："够了。"

冷三沉默片刻，又说："刘家镇那边……刘少伯前两天刚到。他应该不知道你来了。"

成无翻身上马，嘴角微微一弯："他不知道最好。"

泠水河解冻之后河面宽了不少，成无和冷六绕过了刘家军的前沿哨卡，从上游一处浅滩涉水过河。春水冰凉，没过马腿，成无挽着缰绳看着马蹄踩进水里踢碎了一串太阳的光影。

过河之后便是刘家镇的地界了。成无四年没有踏足过这片土地，但一踏上岸她就认出了一切——路边的老槐树、岔路口歪斜的指路碑、田埂上爬满青苔的石阶。每一样东西都在她记忆里刻着，被时间磨得模糊了轮廓，但位置分毫不差。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往镇子的方向走。冷六跟在后面，安静地打量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