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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泠水(第1页)

成无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进灰白的天幕里,像一具摊开的手指。

她躺在正厢房的榻上,被子盖到胸口,鬓边那枚杏花银簪已经被人取下来搁在枕侧。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气,混着炭盆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味道。她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缠着纱布,腹中空荡荡的,灼热感退了,只剩下一种发虚的、透风的空。

有人在旁边咳了一声。成无慢慢转头,看见冷六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守了一夜的样子,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刀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白得发亮。

"六姐。"成无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

冷六把茶杯放下,弯腰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收回去。"烧退了。大夫说你底子亏得厉害,半口毒捡了一条命,得养。"

成无沉默了一会儿:"刘少伯呢。"

冷六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隔了很久才说:"没救回来。那半杯茶全喝了,大夫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成无躺在枕上望着帐顶。帐子是半旧的藕荷色棉布,上面绣着浅浅的缠枝纹,她盯着那缠枝纹看了很久,久到日光从窗格移到了墙角。

"几时走的。"

"昨晚戌时前后。"

成无把脸侧过去面朝墙壁。墙壁是青灰色的,上面有一道极浅的旧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像有人用指甲划了一下又收住了。她把视线停在那道痕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二姐说,她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在六兵当前喊出成无这个名字。”

冷六在她身后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脚步声出去之后带上了门,屋里只剩成无一个人。她侧躺着面对墙壁,手掌垫在脸下面,掌心贴着枕巾,枕巾是干的。她的眼眶什么感觉都没有,像一口冻透了的井。

第二天成无坐起来了。她靠着一摞叠高的软枕喝了半碗清粥,管事嬷嬷端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放下粥碗就出去了。成无低头用勺把粥面上的浮油撇干净,一勺一勺慢慢喝完了。

第三天成无下了榻。她腿软得打颤,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慢慢挪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的自己灰败得像一张旧纸,嘴唇上脱了一层白皮,琉璃色瞳孔里的银纹暗了大半。她伸手把枕侧那枚杏花银簪拿起来插回发间,簪尖磨钝的地方贴着发丝滑进去,凉凉的。

"刘少伯停在哪了。"成无对着门外的方向问。

门外沉默片刻,管事嬷嬷的声音哑着传进来:"停在前厅灵堂……刘家宗族说要停足七日,少主走得急,法事还没做完。"

成无点了点头站起来。她推开正厢房的门走进院子。深秋的冷风灌了她满怀,枯槐枝在空中摇着发出细碎的响。她穿过回廊走到前厅,远远地看见了白色的灵幡和幔帐在秋风里翻卷。厅门大敞着,里面摆着一副黑漆棺椁,棺盖还没有合上。

成无走进去。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进铜炉的声音。她走到棺椁前低头往里看——刘少伯躺在里面,脸色是白的,白得透明,嘴唇抿着,嘴角那层惯常的弧度已经没有了,整张脸平静得像一池冻住了的水。他的桃花眼阖着,眼尾那道上挑的弧度还在,但底下那点亮光永远地熄了。

他的手交叠放在胸前,十指微拢着。成无低头看见他的左手指缝里卡着一样东西——半截桃木兔耳朵,被她那天塞进他掌心里的那半截,断口处还沾着干涸的暗红。她伸手把那半截兔耳朵轻轻抽出来,他的手指自然地垂落了,掌心是空的。

成无把兔耳朵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棺中人的脸,看见他鬓角那两根她之前发现的白丝,在灵堂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晰。她伸手想碰一下他的鬓角,手指快触到时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收了回去。

"你又骗我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和棺椁里的那个人能听见。"你说拿命还我,没说提前走。"

棺中的人没有回答。

成无在灵堂里站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走过回廊的时候脚步比来时稳了些,但很慢。她回到正厢房坐下来,把那半截兔耳朵重新放回怀里。她翻了翻枕边——新兔子和断耳一起被她塞进了他掌心,断耳她抽回来了,新兔子还在他的指尖卡着。

成无坐在榻沿想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去拿。

过了几天刘家宗族的人来找她。来的是位族老,满脸沉痛地坐在正厅里跟她说了一通话,大意是少主的后事料理完了,成无作为未亡人可以继续住在刘府,每月的用度不会短了她的,只是宗族那边要收回少主的爵位交由旁支承继。

成无听完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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