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笔帖式走后,前厅里只剩下谢令仪、柳氏和谢弘远。
柳氏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来时的气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剥光了底裤的羞耻和恐惧。她没有想到谢令仪会当着宗人府的人面翻嫁妆的账——这等于把侯府的遮羞布扯下来给全京城看。
"令仪……"柳氏的声音哑了,"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谢令仪把嫁妆清单收回袖中,语气仍然平静,"母亲侵吞亡母嫁妆十年,我忍了十年。今天不过是把账摆到台面上而已。"
谢弘远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嚼了沙子:"令仪,你母亲——柳氏她……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你继母。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关起门来说?何必当着外人的面——"
"族叔。"谢令仪看向他,"当初柳氏在灵堂上逼我冲喜的时候,族叔也在场。那时候族叔怎么没说一家人有什么话关起门来说?"
谢弘远被堵得说不出话。
柳氏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一跪,不光谢弘远愣了,连谢令仪也微微一怔。
"令仪,"柳氏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母亲知道错了。嫁妆的事……母亲会还的。田产、铺面、银子,母亲都还给你。但你好歹跟我回去——你一个姑娘家住在摄政王府,名声——"
"名声?"谢令仪看着她,"母亲当初逼我嫁给一个快死的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名声?"
柳氏哭得更厉害了。谢弘远在旁边站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谢令仪沉默了片刻。
"嫁妆的事,我会让人跟族叔对账。该还的,一文不少。"她站起来,走到柳氏面前,低头看着她。"但母亲要记住一件事——我今日能站在这里,不是靠你,不是靠侯府,是靠我自己。以后侯府的事,不要来找我。"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那儿,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告诉母亲。永宁伯世子的病,不是伤寒。是中毒。有人在世子的药里加了附子。"
柳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附子。"谢令仪重复了一遍,"和当年母亲的药里加的一样。"
她跨过门槛,走了。
身后传来柳氏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和谢弘远慌乱的脚步声。
回到听竹苑,青禾迎上来:"小姐,怎么样?"
"柳氏会还嫁妆的。"谢令仪坐下来,倒了杯茶,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在前厅绷了太久的弦松了。
"那个宗人府的人呢?"
"走了。他来是想试探王爷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现在侯府的家丑当着他的面翻出来了,他巴不得躲远。"
青禾松了口气:"那永宁伯府那边——"
"永宁伯府的事,王爷在处理。"谢令仪喝了一口茶,"但我刚才把附子的事告诉了柳氏。"
"啊?小姐为什么要告诉她?"
"因为柳氏知道附子的事。"谢令仪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冷锐。"母亲被下附子,柳氏是经手汤药的人。她不可能不知道。她要么是亲手下的毒,要么是别人让她下的。不管哪种,她听到附子两个字时的反应——"
"什么反应?"
"她不哭了。"谢令仪说,"人在害怕的时候会哭,但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连哭都忘了。柳氏听到附子时,不是惊讶,是恐惧。她知道那是什么。"
青禾的后背发凉。
"所以——"
"所以母亲确实是被毒杀的。而柳氏,至少是知情者。"
谢令仪看着窗外的夜色,握紧了拳头。王府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映着残雪,像碎金子洒在白缎上。
"这笔账,迟早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