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三司会审的前一天。
谢令仪把最后一册摊开,看了一遍,又合上。
箱盖敞着,里头分了五格。隔板是她自己量的——漕运的册子厚,格子留宽半寸;后宫的条子薄,窄格尽够了,多出来的空隙用棉纸塞实,免得路上颠散了页。
第一格,漕运。方义山的供词压在最底下。往上依次是孙怀安的私账、丰和号的保人存根、报损表,最上头压着仓库的搜查记录。她方才数过:四十七页。少一页都不好过堂。
第二格,盐运。周道如的供词,盐引的发放记录,十二家盐商的联名折子,还有一张她亲手画的对比表——左边是盐税该收的数,右边是实收的数,中间那道差,她算了三天才摊平。
第三格,军中。陈虎的供词,私兵营地的值班记录,物资清单,花名册,恒通号的军械交易记录,赫连部的战马交易凭据。这一格最沉。她提了一下,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第四格,崇文堂。柳安商的备案,资金流水的分析,清和堂的银行记录,张顺的证词,最上面是令婉拿来的四家商号对比表。那张表她看过三遍。第三遍才瞧出那两家走账的时辰永远是错开的——错开半步,就不是巧合了。
第五格,后宫。柳氏的证词,柳蕴太妃的收银记录,孙嬷嬷的关联证据,底下垫着张顺运钱的路线图。
五格。人证,物证,书证,一格一格码到齐。五条线的末梢,都收在同一个名字上——崇安郡王萧崇。
她伸手,把箱盖往下按了按,又试了试分量。抬起来的时候,箱角磕在桌腿上,"咚"的一声闷响。
"还有一样。"裴渡站在桌边,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
"什么?"
"先帝密旨。"他说,"本王调兵,凭的就是它。明日堂上,只要有人咬本王越权——这就是回话。"
谢令仪接过来,就着灯看。
她看文书有个习惯:先看纸,再看印,最后才看字。纸是旧纸,印是内府的火漆,字是御笔。
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到末一行,她的手指停住了。
"王爷,"她说,"这道旨,不止调兵。"
裴渡没作声。
"先帝写的是——宗室若有不臣之心,危害社稷,摄政王可凭此旨便宜行事,不必请旨。"她把那两行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便宜行事。不必请旨。"
这八个字是什么,谢令仪心里清楚。这不是调兵之权。这是先斩后奏。
而且落笔那一年,先帝把话钉死了:对象是宗室。
萧崇是宗室。崇安郡王,是先帝的堂弟。
她抬眼看他:"这一条,王爷从没用过。"
"没用过。"裴渡说,"先帝给的当日,本王就想过——这东西最好一辈子压在箱底。动了,是拿自家人的血开口子。"
"可这五年,"他顿了顿,"本王翻多少回账,就忍多少回。"
"如今五条线齐了。人证物证书证,一条不落,萧崇弑君谋反,查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那只箱子,"本王觉得,到了该用的时候。"
屋里静下来。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谢令仪把密旨轻轻放回箱中,压在后宫那一格的上头,又用棉纸掖好边角。
"明日。"她说。
"明日。"裴渡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