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残骸
门碎的那一刻,沈素心以为会有无数怪物涌进来。
但门外只有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青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他站在碎裂的石门中间,背后是无尽的黑暗,像是一幅被剪下来贴在虚空中的画像。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颌的伤疤,伤疤已经结痂,但痂皮下露出的不是粉色的新肉,而是一颗一颗细小的、黑色的、嵌在皮肤里的碎片。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沈素心知道他在看她。
因为在他出现的瞬间,她丹田里那颗圆形的、月亮一样的物体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
“沈素心。”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石头,“你终于来了。”
谢九音横跨一步,挡在沈素心面前,短剑横在胸前,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流动起来,像是嗅到了猎物的蛇。“你是谁?”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苦涩,怀念,释然,还有一丝沈素心看不懂的、深深的愧疚。
“我叫沈渊,”他说,“是她的师父。”
石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沈素心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胸口。她盯着那张脸——那张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的脸——试图从那些黑色碎片和伤疤下面找到记忆中师父的模样。
她找到了。
那个总是穿得整整齐齐、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乱的中年男人。那个在她练功时偷偷把灵果放在她枕边的人。那个在她第一次独立斩杀妖兽后,装作不经意地拍了她肩膀一下,然后背过身去笑了很久的人。
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三百年的人。
“你不是我师父。”沈素心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冷,“你的身体里有碎片,你已经和那些东西一样了。”
沈渊没有否认。他甚至点了点头,像是一个老师在对学生说“你答对了”。
“对,”他说,“我和它们一样。但我又和它们不一样。它们是被碎片完全侵蚀后失去自我的可怜虫,而我,保持了意识。三百年来,我一直在看着。看着这个秘境里发生的一切,看着时间如何在这里反复折叠,看着九大宗门封印背后的真相,看着那些碎片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睁开了眼睛。
沈素心差点后退了一步——但她没有,她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沈渊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两个眼窝里塞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碎片,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碎玻璃敲碎了,一颗一颗地填进了他的眼眶。那些碎片在他睁眼的瞬间开始缓慢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一群虫子在啃食骨头。
“师父……”沈素心的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几乎是本能地滑出来的。
沈渊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眶里的碎片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沈素心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温和,慈祥,带着一种让人想要依靠的力量。但配上那双塞满碎片的眼睛,这种温和变得诡异无比,像是给骷髅画上了一张笑脸。
“三百年了,”他说,“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嘴硬心软。”
谢九音没有放下剑。她的目光在沈渊和沈素心之间来回扫视,银白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计算的光芒。“你来找她,不是为了叙旧。”
“当然不是。”沈渊向前迈了一步。
谢九音立刻挥剑——一道赤色的剑气激射而出,直奔沈渊的面门。沈渊连手都没抬,剑气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就凭空消散了,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嘴吞掉了。
“金丹期的力量,加上一个化神期元婴的残影,”沈渊评价道,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做得不太好的菜,“对付秘境里的那些残骸足够了,但对付我,不够。”
他又迈了一步。
谢九音咬着牙,再次举剑。这一次她动用了封印中归墟子的力量,短剑上的暗红色纹路变成了炽烈的金色,整个石室都在她的灵力下颤抖。她一剑斩下,金色的剑气化作一条咆哮的龙,张着巨口扑向沈渊。
沈渊终于抬起了手。
他的右手——那只布满了黑色碎片纹路、指尖已经变成半透明黑色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握。
金色的龙在他掌心里碎成了光点。
像是捏碎了一颗泡泡。
“我说了,不够。”沈渊把手放下,看向谢九音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你是归墟子选中的容器,对吧?他把元婴封在你体内,让你继承他的记忆和力量。但他没有告诉你,这条路走到尽头是什么。”
谢九音的脸色发白,但她没有后退。“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