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深渊
离开那片草地之后,沈素心以为她们会重新回到虚无中。
但没有。
她们从草地边缘迈出一步,就直接踩在了石板上——不是广场上那种刻满历史浮雕的石板,而是一条狭窄的、两边都是高墙的巷道。巷道的地面铺着青灰色的方砖,两侧的墙壁高达数丈,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燃着的油灯,火光在微风中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跳时间线了。”谢九音环顾四周,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从草地那条线直接跳到了这条线,中间没有过渡。这说明核心附近的时空断层越来越严重了,时间线之间的‘缝隙’在变宽,我们可以在不同线之间‘跳跃’,而不是像之前那样需要穿过虚无。”
“跳到哪里是由什么决定的?”沈素心问。
“不知道。”谢九音坦诚地摇了摇头,“也许是随机的,也许是由我们体内碎片的共鸣频率决定的,也许是核心在引导我们。不管是哪种,我们都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可能永远卡在某条时间线里,再也跳不出去。”
她们沿着巷道向前走。
两边的墙壁很高,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空,天空的颜色在不断变化——从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一种沈素心叫不出名字的颜色。每一次颜色变化,沈素心体内的碎片就会微微震颤一下,像是在回应某种信号。
“你有没有注意到,”谢九音忽然说,“你手背上的痕迹变大了。”
沈素心低头看。
那个被压扁的圆圈中间有一个点的痕迹,确实比之前大了一圈。边缘也从模糊变得清晰,像是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重新描了一遍。而且它不再是单纯的“痕迹”,而是有了一丝微弱的温度,像是一小块贴在手背上的暖玉。
“它在发热。”沈素心说。
“核心在靠近。”谢九音加快了脚步,“这个痕迹是核心在你体内待了三百年留下的烙印。核心本体越近,烙印的反应就越强。按照这个发热的速度,我们离核心可能不到半天的路程了——如果这里还有‘半天’这个概念的话。”
巷道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石门,不是木门,而是一扇由纯粹的光构成的门。光门的颜色和天空一样,在不断变化,一会儿蓝色,一会儿灰色,一会儿紫色。门框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文字不是符文,而是某种沈素心从未见过的字体,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条蜷缩的蛇。
“这是归墟古城的文字。”谢九音说,手指轻轻触碰石柱上的刻字,“归墟子研究过这种文字,他的记忆里有。这上面写的是——”
她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写的是什么?”沈素心问。
“第一根柱子上的大意是:‘自此门入者,当知身后事皆为虚妄。’”谢九音转头去看第二根柱子,“第二根上写的是:‘自此门出者,当知身前事亦非实有。’”
“什么意思?”
“意思大概是,穿过这扇门之后,你之前经历的一切都不能作为判断依据。你的记忆可能是假的,你的感觉可能是错的,你自以为知道的‘事实’可能只是某条时间线上的一个版本。而如果你能从门的另一边走出来——虽然我不确定有没有‘走出来’这回事——你会发现你将要面对的一切也不是真实的。”
沈素心沉默了片刻。
“这不就是我们现在已经在经历的事情吗?”她说,“从进入秘境开始,我们就已经分不清真假了。”
“对。”谢九音看着她,“但这扇门是一个分界线。门这边的‘真假不分’是客观现象,是秘境本身的问题。门那边的‘真假不分’是主观问题——你会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自己的判断,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归墟子走进过这扇门。”谢九音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记忆到这里就变得模糊了。他不是‘忘了’门后面发生了什么,而是他‘不确定’那些事情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走进’了这扇门,还是那只是他的幻觉。”
沈素心看着那扇不断变色的光门。
门面上没有锁,没有禁制,没有任何阻碍。她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那些流动的光。
“走。”她说。
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光门。
——
门的另一边,是一座城。
不是之前见过的那座白色城池,而是一座灰色的、沉默的、像是一直在下雨的城市。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打在灰色的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街道两旁的建筑都是低矮的平房,门窗紧闭,没有灯,没有人,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沈素心站在街道中央,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道袍。她不觉得冷,但觉得湿——那种湿不是物理上的湿润,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渗透了”的感觉,像是雨水不是落在她身上,而是直接落在了她的意识里。
谢九音站在她旁边,同样被雨淋着。她的墨色长袍吸了水之后变得更黑了,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