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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整整两个月后,初夏的午后。

山风吹得竹林沙沙作响,纪与归正端着一簸箕刚采摘的白术,在石桌旁仔细筛选。

“吱呀——”久未有人扣响的竹篱门,被一只纤细的手轻巧地推开了。

“先生,好久不见啊。”少女清亮笑盈盈的声音随风飘了进来。

纪与归捏着一株白术的手指一停,缓缓抬起眼来,阿昭就立在门口。

整整两个月未见,初春那场暴雨里的狼狈与苍白已在她身上褪得干干净净,她换了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夏衫,袖口束得紧紧的,乌黑的发丝用一根寻常的木簪挽在脑后,显得明艳又灵动。她右腿走起路来沉稳有力,再看不出半点曾被蛇毒侵害的痕迹。

纪与归收回视线,手里的竹筛轻轻摇晃,将泥屑筛落,声音冷淡如冰:

“腿好了?”

“托先生那几针和苦药的福,活蹦乱跳了。”阿昭大大咧咧地迈进院子,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

“扣”的一声轻响,她随手将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方包搭在了石桌上,油纸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糖霜与金桔交织的酸甜香气,瞬间冲淡了院子里弥漫的草药苦气。

“我这人欠不得人情。”

阿昭双手托着下巴,乌黑的眼珠转了转,盯着纪与归那双沾着草药汁液的修长手指:

“我知道先生清高,上次不收我的羊脂玉佩。可我阿昭这条命贵重得很,白让你治了,我心里悬得慌。喏,城里九香斋最出名的九制金桔蜜饯,我托人加急骑快马送来的,新鲜着呢。”

纪与归甚至没有看那包蜜饯一眼,只是将筛好的白术分门别类码进药盘,平淡开口:

“我不嗜甜,姑娘走错地方了。”

“哎,先生先别急着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阿昭也不恼,自己拉开石凳坐了下来,单手托着下巴打量他。

“先生不爱吃的话,丢去山沟里喂鸟也随你,反正东西我送到了,这救命的诊金就算两清,日后我不欠你的,你也别挂念我。”

纪与归停下动作,清冷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面前的少女笑得像只偷了甜头的狐狸,眉眼间全是不加掩饰的狡黠与恣意。她分明看穿了他急于划清界限的冷淡,却偏偏用这种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方式,硬生生在他这间无波无澜的小院里砸出了一道缝隙。

纪与归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将那一盘白术端进了药房。

阿昭也不恼,独自在院子里转悠了半个时辰。她蹲在地上看了会儿蚂蚁搬家,又跑去井台旁打了一桶水洗了洗手,随后便像来时一样,挥挥手,轻巧地推开竹篱门告辞了。

直到篱笆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纪与归才重新从药房里走出来。

纪与归站在桌旁看了许久。

他没有把这包东西丢去山沟喂鸟,他缓缓伸出手,捏起那个纸包,走回柴房,拉开了最底层、平日里很少开启的木抽屉。

抽屉合上,将那股与小院清苦的草药味格格不入的甜香彻底封锁在了木格里。

纪与归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窗前重新拿起了医书。

理智在脑海里清晰地告诫着他:这是贵人习惯性的随性施舍,是上位者信手拈来的驭人小技。

他只需要当好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自那天之后,阿昭就成了小院的常客,大约每隔一两个月,她就会出现一次。

有时是清晨,带上一包山下刚出炉、还烫手的烧饼;有时是黄昏,一身尘土地跑进来讨口水喝。她也不问纪与归的身世,只自顾自地讲着山外的趣闻,说京城东街的烤鸭店换了掌柜,说半路上碰到个算命的瞎子非要说她是帝王之相,又说下山时在溪边看见一只三只脚的旱龟,生得怪异极了。

纪与归从头到尾只应了三个“嗯”字和一个“无聊”。

到了八月,山里闷热得厉害。

那天晌午,阿昭穿着一袭浅青色的素衣,正靠在石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脚。

竹篱门忽地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破旧麻衣、面容沧桑的农妇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竹篮,因迷路而满头大汗、局促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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