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迎来了第二年的春分。
冰雪消融的季节,山风里裹着湿漉漉的泥土气。
院角那棵老梨树抽出了第一批嫩绿的芽苞,竹篱门上的铜铃,在乍暖还寒的微风里偶然发出一声脆响,清越地荡开在空山中。
纪与归挽着半截袖口,正坐在廊下将切好的生白术一片片摊在竹簸箕上。
白术的辛香清苦在空气里慢吞吞地散开。
“叮啷——”
竹篱门被一把推开,铜铃再次轻摇。
阿昭迈进院子,手里拎着一只小提篮,里面装了半篮子刚采的野山芹,上面还带着沾着泥星子和晨露。
她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短打,腰间紧紧系着一条窄革带,将那挺拔劲瘦的身段勾勒得干脆利落,长发用一根素松松的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细白的颈窝边,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先生,今早溪边的新鲜山芹,清炒最是去火。”
阿昭熟门熟路地走到井台边,汲了一桶凉水,蹲在石阶上洗芹菜。
水花溅在她小臂上,顺着紧致的肌肉线条滑落,阿昭虽瘦削,但因自小学习骑射挥鞭,发力时小臂绷起一道优美而蕴含爆发力的弧线。
纪与归停下手里的白术,侧过身看她。
一年光景过去,这小院早已落满了她的痕迹,茶桌靠东的位置永远摆着那只粗陶厚杯;内室的抽屉里,九香斋的金桔蜜饯从未断过。
可她至今仍不知他姓名,只一口一个“先生”地叫着,界限分明,却又透着异样的亲近。
“芹类耗阴、白术温燥,不宜同食。”纪与归收回视线,手上的竹匙将药材拨弄得平整。
阿昭转过头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我再吃两口山药,中和一下?”
他看了她片刻,才道:“山药不是这么用的。”
阿昭:“我知道。”
纪与归没再说什么,只将手边药材拣出来,放到另一侧。
“既然知道,便少折腾些。”
阿昭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终于笑出了声,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视线落在角落里一只破损的竹簸箕上。那簸箕边缘的藤条断了,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细篾丝支棱出来。
“这簸箕坏了?我来修。”
阿昭也不见外,在柴堆旁捡了一根浸过水的粗麻绳,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纪与归本想说“不必”,但见她已经将簸箕捧了起来,便咽下了声音,只自顾自地继续整理白术。
阳光透过树桠,稀稀落落洒在阿昭侧脸上。
她皮肉极薄、极紧,贴着清晰的骨相,在日光下透着一种透明的薄瓷感。
她左手捏着粗麻绳的一端,穿过破损的竹篾。
她动作时自然地将主要力道放在了左手上,在向上拉紧绳索的瞬间,她藏青色的狭窄袖口顺势下滑了半寸,露出了左手手腕上一道淡淡的暗紫色疤痕。
那疤痕形如剧烈的腐蚀灼伤,沉在她冷白的皮肉里,无比刺眼。
不过两三息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