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保有一份独立于皇权之外的、对苍生的悲悯。
斗争的初衷,不过是让一个在泥水里哭泣的老头能够安稳卖完一炉山芋
纪与归将包好的降真香与药材收入药箧,转身折入出城的巷口。腊月的山道有些陡,积雪未消,脚下沙沙作响,山风穿林而过,吹得他藏蓝色的袍角微微拂动。
除夕夜,子时将至。
皇宫大殿内金碧辉煌,巨大的铜鹤炉散着龙涎香,地热将整座殿宇烘得如阳春三月,高台之上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金樽清酒,玉盘珍馐,推杯换盏间尽是满堂皇亲贵戚的恭维与暗流涌动。
阿昭身着一袭繁复华贵的金丝朱红礼服,滚边嵌着细密的明珠金线,在交错的宫灯下折射出华贵的光泽,端坐在离御榻最近的席位上。
她生得高挑纤细,挺拔直耸的骨架外只包裹着一层匀称的肌理,线条干净,不见丝毫孱弱之气。那身重达数十斤、镶满了明珠金线的皇家礼服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压垮她的身形,反而将她那瘦削挺拔的身姿衬得如一株拔地而起的墨竹。
父皇亲赏的珠翠冠在她发间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顺着她流畅的下颌线垂下流苏,将那张明艳俊秀的面庞衬得无懈可击。
“十七妹这身礼服当真是压得住场面。”
坐在侧边的三皇兄微微举杯,眼底带着一丝毒蛇般的阴鸷,压低声音冷笑道,“听说前些日子严办城防营,是为着个闹事的卖山芋老头,父皇常夸你懂事,可如今连这等泥腿子的烂账你也要伸手,未免手伸得太长了些。”
这番话声音不大,却让周遭几个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皇子郡王瞬间噤了声,隐晦的视线纷纷投了过来。
高台之上,高高在上的帝王微微侧头,那双威严的眼睛自上而下垂落,带着探究。
阿昭眉梢都没动一下,她瘦削的指尖轻轻拈起面前的金樽,皮肉薄得隐隐可见血管。她转过头看向三皇兄,露出一个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微笑:
“三哥说笑了,城防营乃天子脚下治安重地,若连个卖山芋的老头都能闹得城防营大动干戈、逼得百姓当街磕头求生,那折的不是那老头的骨头,是父皇的脸面,是朝廷的体统。阿昭不过是顺手替父皇正一正这城防营的风纪,省得有些不清不楚的狗东西,打着上头的旗号在底下作威作福,脏了父皇的眼。”
这话字字句句捧着高台上的帝王,却将一把利刃扎回了三皇兄心口,那城防营背后的靠山,正是三皇子。
高台上传来皇帝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哼:
“阿昭说得有理,帝王家体统为先。老三,你多向你十七妹学学。”
三皇兄面色一白,硬生生咽下这口闷气,举杯一饮而尽:
“十七妹说得是,为兄……受教了。”
“不敢。”
阿昭泰然自若地回敬了一杯,清澈的酒液入喉,烧得胃里一阵发烫。
她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挡,右手捏紧了金樽的底座。
在这座泼天富贵的金銮殿里,举目皆是含笑递酒的豺狼。她从未流露出半分对那个至高位置的觊觎,可随着年岁渐长、开始循序参与朝政,那股汹涌的暗流已然漫过了脚背,将她一步步卷向水中。
龙椅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一天比一天深沉,那里面属于父亲的对小女儿对纵容渐渐淡了,剩下的是一个帝王看待臣子的审视,是血脉至亲之间也无法消解的戒备。
笙歌十里,朱门肉臭,漫天的金辉与喧嚣略过眼底,连藏在袖中的刀都显得温柔。她坐在其中,像一个误入盛宴的局外人,只能将身上那袭繁复冰冷的礼服一层层裹紧,任它如甲胄一般覆住肩背,孤零零地立在风暴将至的前夜。
隔着推杯换盏的喧闹,脑海里不期然泛起山间那一抹柔和的清气,是药釜里咕嘟作响的药香,是瓷杯里微温的清茶,也是小院里除却风雪再无杂音的安宁。
梨花小院深处静得能听见雪落竹枝的碎响,外室只罩了一盏昏黄的孤灯,残炉将熄,幽幽吐着安神草药的香气。
纪与归一身单薄的墨色素袍,坐在药案旁,长发只以一根乌木簪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鬓边,被炉火映出一层光,烛焰偶尔一颤,阴影便顺着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滑落
他垂着眼睫,手边放着一只漆木小盒,那是此前阿昭常带上山的九制蜜饯。
山下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爆竹声,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他向来极少吃甜,过去这木盒搁在案头,他未曾多看一眼。
漫长的寂静里,他凝视着那个木盒许久,终是缓缓抬手揭开了盖子,指尖捏起一颗金黄的蜜饯,放入口中。
沉闷而浓烈的甜意在舌尖散开,霸道地抹去了他习惯了半辈子的苦涩与清冷。
他任由那股浓郁的甜意在口中慢慢融开,一路蔓延至喉咙。
此时,远方的宫阙之上,绚烂的烟花拔地而起,将夜晚照的如同白昼。在满殿伪善的推杯换盏与龙椅上那道看似温和、实则暗藏锋芒的视线里,阿昭微微端起金樽,隔着万里宫城,对着空中遥遥一敬。
而在静谧的山房内,纪与归抬眼看向透着白光的窗纸,手中的铜镊轻缓地拨了拨炉里的炭,合上了那个漆木盒子。
风雪呼啸而过,将他的一声低语吹散在天地间:
“岁岁平安。”
繁华至极与冷清至极在这一刻轰然重叠。
旧岁落幕,新年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