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素拔尽后的第三日,山里下了场绵绵的细雨。
清晨时分雨停了,空气里湿漉漉的,满院子的梨花被雨水打落不少,白生生地点缀在青苔与泥土间。
阿昭腿上的麻痹感退了大半,虽然走起路来右腿仍有些发软,但到底不必再整日闷在昏暗的柴房里,她披着纪与归那件略显宽大的素白道袍,扶着墙慢慢挪到了院子里。
院中央立着一棵高大的老梨花树,树冠如云,遮了大半个天井。
树下停着一张粗糙的青石茶桌,配着两个打磨得光滑的石凳。
纪与归此时正坐在桌旁,面前搁着一具简陋的砂罐,下方微弱的炭火舔舐着罐底,正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将一股带有野味的清苦茶香送进风里。
阿昭吸了吸鼻子,眼睛微亮,拖着步子挪了过去,自然地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先生好雅兴。”
她把下巴搭在叠放在桌上的双臂上,仰头看着树上飘落的残花,语气恢复了几分骄纵与随性:
“前儿个拿胆汁一样的黑汤灌我,今儿自己倒在这里煮起好茶来了。”
纪与归正拿着竹匙拨弄罐里的茶叶,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粗茶罢了”
阿昭被他冷清的腔调逗得低笑了一声。
这几天她算是摸透了这个大夫的脾性,话少、面冷、极重界限。
“实不相瞒,我这次落得这个狼狈模样,可全都是为了‘茶’。”
纪与归手上的动作没停,抬眼看她。
日光穿过梨花枝桠,落在少女那张渐复血色的脸上。
阿昭歪着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低声嘀咕道:
“我家老爷子最喜奇茶。我听说这苍崖绝壁上长着一种罕见的‘无骨茶’,非得顶着晨露亲手采摘不可。我本想采些回去讨他欢心,省得他总嫌我坐不住。谁知道这山里的山蝮蛇这般霸道,茶没采着,差点把命交代在这里。”
她说得顺畅自然,毫无破绽。
可纪与归却从她这句话里,听出了她尊贵出身背后的暗流,一个能穿得起双面隐金线织锦的姑娘,需要屈尊降贵亲入荒山绝壁去采茶“讨欢心”。那个家里的主事人,在她眼里,首先是一个需要她费尽心思去周旋的威严长辈。
纪与归收回目光,神色重归平静。
他提起砂罐,将澄澈黄绿的茶汤斟入瓷杯中,推到她面前。
“性子毛躁,不看脚下,能活着是命大。”
阿昭撇了撇嘴,也不与他争辩。她端起茶杯,先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小口抿了一下。
不像宫里贡茶那种繁复精细的香气,带着一股独属于深山清泉的冷冽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竟将她这几日被苦药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味觉瞬间唤醒了。
“好茶!”她眼睛一亮,由衷赞道。
“野山茶罢了,算不得什么。”纪与归自己也抿了一口,语气淡然。
阿昭捧着茶杯,看着面前这个清冷如雪的青年,心头突然划过一缕涟漪。
她见惯了朝堂上那些对着她趋炎附侍、笑脸迎人的臣子,也见惯了兄长们虚伪冷酷的算计。可眼前这个人,明明猜得出她身份不凡,却连个名字都懒得留下,救她只是出于医者本能,奉茶也不过是顺手而为。
在他眼里,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女,只是个踩了蛇窝、怕苦爱抱怨的普通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