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前最后一场绵密的春雨,下了整整两日,山路被泡得又软又滑,竹林里全是湿漉漉的青苔气息。
他在清晨把那只厚壁粗陶杯收进了最底层的抽,取而代之的,是最初那只普通的瓷杯,杯壁透光,摸上去冰凉,茶也换回了寻常的粗茶,焙得过火,带着明显的焦苦。
他在廊下坐了半日,把刚晒好的苍术一片片码进竹匾,动作比往日更慢,也更静。
铜铃在未时响了。
阿昭撑着旧油纸伞推门进来,裙摆下摆湿了一小截,靴底沾着泥。她抬眼先看了看院中的摆设,脚步一停,茶桌上看不到那只熟悉的粗陶杯,旁边砂罐里煮着的茶汤颜色散着寡淡的苦气。
纪与归头也不抬,声音隔着几重药屉飘过来,平淡得像在对一个过路人:
“今日不看诊,山道难行,阁下若是求医,请去镇上的回春堂。”
阿昭把伞靠在门边,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茶桌前,看着那只寻常的瓷杯,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冰凉的触感让她睫毛抖动一下,却很快弯起嘴角,拉过石凳坐下。
她端起杯子,小口抿了一点,眉心皱了皱,随即又松开。
“粗茶苦涩。”她放下杯子,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点笑意,“先生这是打定主意,要把上山讨口茶喝的人,拒在门外?”
纪与归手上的竹签没有停。
他把一片苍术翻了个面,语调落雪般冰冷:
“夏日雨多,山路滑,姑娘以后不必隔三岔五往这深山里跑。”
阿昭撑着下巴看他,眼神里有了几分了然。
她没有继续追问“为什么”,也没有像往日那样用玩笑去撞那层薄冰,只是把湿了的袖口往上折了折,露出左手腕那道暗紫疤痕的一角,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日的天气:
“山野之人,不懂待客之道,先生是想说这个吧?”
纪与归终于抬眼。
目光短促的在她手上,又迅速收回。
“是。”
阿昭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得到了预料之中的回答。
她没有再碰那杯苦茶,只是坐在原处,看着廊下被雨打湿的药匾,沉默了片刻。
雨声细密,檐角的水珠一滴接一滴落进石阶的浅洼里。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那我记着了。”
她站起身,把伞重新撑开,走到篱笆门口时,却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雨丝沾在她的睫毛上,把那双本就清亮的眼睛衬得更亮。
“可先生收了粗陶杯,换了苦茶,把话也说得这么清楚……”她微微偏头,笑意里带着一点遗憾,“我还是会来的。”
纪与归没有回答,阿昭也不再等。
她推开竹篱门,铜铃被带起短促的一响,随即被雨声淹没。
纪与归坐在原处,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上,才慢慢放下手里的竹签。
他走到茶桌前,看着那只瓷杯里几乎未动的茶汤,伸手把它端起,走到后檐,将整杯茶连同未化的雨丝一起泼进了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