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山间薄雾未散。
篱门铜铃响了一声,阿昭推门进来。她手里提着个寻常的素木匣子,走到案前时,顺手拿起了昨日落在门边的竹伞,轻轻立在墙角。
内室里炭火正温,生姜与桂枝的气味早已散尽。
纪与归坐在案前,正抬眼看她,阿昭几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阿昭往前倾了身,明亮的眼眸在他脸上细细检查了一圈,见他唇色恢复了些血色,她眼底才漾开真切的松快。
“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了。”
阿昭说着,将那个素木匣子推到他面前,伸手揭开了扣栓,木匣揭开的瞬间,一股冷冽而清苦的药气在内室里洇开。
“一些驱寒固本的药。”
匣子静静搁着三样东西:通体雪白、根须完整的九叶雪参;封着黑蜡的百草丹;以及一罐沉甸甸的白玉膏剂。
纪与归的目光落在药匣内,眼睫压低了半寸。
寻常人只当这是珍贵的滋补之物,可他师承严淮,医毒双绝,一眼便认出,那株雪参是能镇压内府翻涌的气血圣品;百草丹是治重度内伤、化解瘀血;而那一小罐膏剂,是专门用来涂抹受震荡后肌肉痉挛疼痛的寒冰膏。每一味,都精准地对上了他昨日受伤的地方。
阿昭根本没有信他“陈年旧疾”的搪塞之词,她看得一清二楚,却半字不问,只是把最对症、最珍贵的内伤药,送到了他面前。像是在告诉他:你不愿说,我便不问,可你受了伤,我总要管。
内室里一时间落入一种安静的默契中。
“先生愣着干什么?”阿昭伸出一只手,平摊在案几上,袖口稍微往上挽了半寸,露出纤细素净的手腕,“昨日说好的,今日还是要来诊脉的。”
纪与归看着她递过来的手腕,将两指搭上了她的脉门,指腹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她脉搏跳动得稳健而清爽,昨日的风寒早已散得差不多了。
“风寒已无大碍。”纪与归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却平稳了下来,“不必再服药。”
“那就好。”
阿昭弯了弯眼睫,没立刻抽回手,而是用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离他的手掌不过半寸。
“那罐膏剂,每日敷一回在患处,镇痛最管用。”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交代今日的早饭,“我不懂熬这些古怪的药,你自己看着用。若嫌苦……先生大概是不怕苦的”
纪与归低头看着案上那罐冰凉的白玉瓶。又将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她就这么坦荡地抱臂看着他。
纪与归没有推拒,在阿昭面前,所有的推脱,是对她这番明亮赤诚的辜负。
“不怕。”
纪与归开口,神色依旧清冷如仙。
“多谢。”他抬起眼,静静直视着阿昭的眼睛,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十一月中旬,山风卷着冷雪,吹得小院外的竹林刷刷作响。
阿昭是黄昏时分进的门。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绵袍,头上戴着斗篷,进来时鞋履上全粘着冰渣与泥水。她推开内室的木门,径直走到了火炉旁。
纪与归正在灯下将晒干的当归切成薄片,小铁刀切在药材上,发出极有节奏的“嚓、嚓”声。
见她进来,纪与归手中的刀锋停了半拍。
阿昭脸上的疲态遮掩不住,甚至连平日里习惯挂在唇角的那抹笑意,此刻也显得有些勉强。她解下斗篷搁在一旁,伸出双手贴在火炉边,贪婪地汲取着热气。
“先生。”她烤了一会手才低声开口,带着一点心力交瘁,“今日有热茶么?”
纪与归放下小铁刀,起身倒了一杯刚煮好的滚茶递过去,指尖交错时,能感觉到她指尖冷的厉害
阿昭捧着茶杯,一口气抿了小半杯,滚热的茶汤咽下去,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日山下的集市,热闹得很。”她盯着火炉里跳动的炭火,语气漂浮得像在说梦话,“有个卖烘山芋的老头,被城防营的差役掀了摊子,山芋滚了一地,落在泥水里,老头蹲在地上哭,不敢拦,只一个劲地磕头。”
内室里很静,只有小火慢炖药汤的咕嘟声。
“我路过时,帮他把罚银补上了。”阿昭笑了笑,眼里却一片凉意,“差役拿了钱走了,老头捡起一个山芋塞给我,说‘姑娘,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纪与归:
“先生,你说可笑不可笑?明明是上面的烂账算不到头,到了底下,受苦的却总是这些最老实的人,他挨了打,丢了活计,反倒要来祝愿我这个……衣食无忧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