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雨生百谷,小院连日笼罩在水汽之中
三更天,暴雨砸在竹篱门上,一阵慌乱急促的铜铃声响起。
纪与归披衣起身,手执风灯推开房门,脚步在门槛前停住了。
阿昭正扶着一个人艰难地迈进院子。
雨幕中,那人的轮廓被风灯的光晕勾勒得一瞬分明,黑衣劲瘦,湿透的衣料紧贴住高挑的骨架,一张年轻的脸在雨水中苍白如纸,却硬生生撑着一双未涣散的眼睛。
纪与归渐渐捏紧了风灯的竹柄。
这之前,阿昭从未将外人带来小院,即便是送一盒蜜饯,也是她自己跑一趟。
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阿昭与他从不曾刻意遮掩身份,平日里同他聊起民生官场向来大大咧咧,却也心照不宣地从未彻底挑明。这里与外头那些腥风血雨划得极清,像两重毫无瓜葛的世界。
可今夜,她不仅带了人来,还带来了漫天的血气。
伤在胸口。黑衣被血浸透,毒素顺着筋脉攀爬,在脖颈处隐隐发青。他半边身子压在阿昭肩上,却在纪与归踏下台阶的瞬间,周身的气息重新燃起,那只本已脱力垂落的手猛地握住了腰间佩刀的刀柄,整个人将阿昭往身后一挡,刀未出鞘,但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暴起。他挡在她身前,胸膛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那一步跨出的距离和方向,精准得像是本能。
阿昭按住了他握刀的手腕,低声道:“阿砚,自己人。”
阿砚偏过头,快速地看了阿昭一眼,确认她脸上没有惧色,这才松了力道。但即便如此,他护住阿昭的站位也没有完全收回,半边肩膀仍然架在她身前,撑着她冒雨走进小院,经过门前时,阿昭抬手为阿砚挡去了一拂竹叶。
纪与归立在风灯后,灯光将他的侧脸衬得极冷。
他看见了那只握刀的手,也看见了阿昭眼神里的焦急与狼狈。
纪与归侧开身,让出房门,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
“进来。”
屋内血腥气浓得化不开,阿砚伤得重,纪与归剪开他的衣襟检查伤口,指尖沿着肩胛与胸骨一路按下去判断毒性扩散到哪一处,随后便取针落下,施针的位置极其精准,然后刮毒、缝合,其间偶有指令:“换水。”“按住他。”
阿昭依言配合,一手按着阿砚的肩,一手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阿砚在剧痛中无意识地抽搐,手胡乱攥住了阿昭的衣袖,阿昭没有抽回衣袖,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安抚,低头在他耳边低语:“阿砚,撑住。”她的指尖按在阿砚的脉搏上,掌心覆着他精瘦的手腕,贴得极紧。
纪与归正要落针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灯芯爆开一声,室内短暂地安静下来。
“松手”
阿昭愣了一瞬,抬头:“什么?”
“你按着他的脉搏,影响我下针。”纪与归的目光落在缝合处,语气平实得像陈述一则寻常的医理。
她隐隐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滞碍,没有争辩,松了手。
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阿砚的身体猛地绷紧,又松懈,就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他硬生生睁开了眼,那双蒙了灰翳的眼睛直勾勾锁住纪与归的方向,干裂的嘴唇动了两下。
纪与归俯身去听,听见了五个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最后一丝活气。
“她肩上有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