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没有直接拨邮件里的电话。
她先查了发件域名、项目编号和伦理备案。
邮件来自市立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睡眠中心,征集对象包括合作医院、体检机构和经过授权的家用监测设备厂商。项目本身不是临床试验,只对已经取得同意的数据做去标识化汇总,观察近期无明显诱因的早醒现象。
附件末页的周既白不是临时留下的联系人。
医院官网、近三年的论文和公开会议日程都能对应上同一个人。
二十九岁,睡眠神经科学研究员,研究方向是睡眠周期、深睡脑电与记忆巩固。
许眠盯着证件照看了几秒。
上一世,她没有见过周既白本人。
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灾难发生后的第四个月。基地收音机断断续续收到一段外地广播,有人在解释为什么镇静药能让人安静躺着,却不能让受损的记忆恢复。那段录音后来被复制了很多次,末尾只剩一句模糊的介绍。
睡眠研究员,周既白。
再后来,有人说他参与过最早一批深睡监测,也有人说他已经死在实验室里。真假混在一起,没人能核实。
如今这个名字提前出现在T-58的邮件里。
许眠需要确认,他到底是未来留下方法的人,还是被幸存者传言重新拼出来的符号。
她用还在交接期内的职业邮箱回复了征集函,没有索取样本,也没有提自己知道未来。
邮件里附了一页设备意见。
她指出,多数消费级手环依赖动作和心率推算睡眠,容易把“安静地醒着”误判成浅睡;如果项目目标是观察异常早醒,仅汇总厂商生成的睡眠时长会放大算法偏差。至少应保留原始信号类型、设备版本、记录时区和人工标记方式,实验室样本则需要单独分层。
两小时后,周既白回信。
只有三行。
感谢提醒。您指出的四项变量已列入修订表。若方便,想当面了解贵方的设备应用场景。
末尾附了预约入口,不是私人联系方式。
T-55下午,许眠走进睡眠中心。
接待区比她想象中小。一条走廊连接两间监测室和一间数据工作间,墙上贴着导联位置图,门边的柜子分开放着已消毒和待处理的传感器。每只收纳盒都有日期、编号和签名,没有一根导线随意搭在桌面上。
数据工作间装着门禁。
一名工作人员把刚收回的设备放进透明周转箱,先核对封条,再扫描编号。屏幕上看不到姓名,只有受试者编码和采集状态。
许眠来得早,站在走廊里看了十分钟。
她没有看到昂贵设备堆满房间,也没有看到末世里被传得近乎神秘的研究基地。
这里更像一条谨慎又缓慢的流水线。每份数据从哪里来、谁碰过、改过什么,都要留下痕迹。
“许眠?”
她转过身。
周既白穿着浅灰色衬衫,胸前挂着工作证,手里拿着她发来的那页设备意见。他和官网照片差别不大,只是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像最近几天都睡得不够。
“我是周既白。”他说,“抱歉,让你等了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