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给晏玉致派的差事,说是“统领禁军,拱卫皇城”,听着威风,实际上就是个闲差。
禁军营设在皇城西北角,占地不大,但五脏俱全。
前头是校场,后头是营房,中间一排议事厅兼库房,墙上挂着弓弩和刀剑,空气里常年飘着铁锈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晏玉致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站在校场边上扫了一圈,心里就有了数:这地方养着的人,大概有一半是真的能打的,另一半是来混日子的。
禁军编制一千二百人,分南北营,各设统领一名,由林统领和肖统领分别掌管。
晏玉致这个“昭武将军”空降过来,名义上是总领全局,实际上左右两营各有自己的头儿,她手里除了一个名头,什么都没有。
但晏玉致不在意这些。
她每天上午去禁军营点个卯,在校场上转一圈,看看士兵操练的情况,偶尔下场和几个老兵过两招热热身。下午就没什么事了,她要么回将军府陪母亲喝茶,要么溜达到沈弈秋的书房里窝着看他批公文,要么骑着她的小白马逐月去城郊跑一圈放放风,喂喂她的游隼烈风。
日子过得比在玉门关的时候闲了不止十倍。
但闲归闲,她没打算真的当一个摆设。
禁军营里对她最不服气的是北营的肖统领。
肖统领全名肖秉,三十出头,禁军左营统领,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常年板着,看谁都是一副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的表情。他是行伍出身,从小兵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最看不惯的就是世家子弟靠祖荫混军职。
晏玉致第一天到禁军营的时候,肖统领站在校场边上看她的眼神,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和当年玉门关外那些老兵油子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京城来的娇小姐,细皮嫩肉的,怕是三天都待不住。
她什么都没说。和两年前在玉门关校场上一样,她用了同样的方式回答。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晏玉致换了一身玄色的劲装,背上长枪,一个人站到了校场中央。她让值夜的士兵把肖统领叫起来,当着禁军左营三百多号人的面说了一句话。
“肖统领,听说你枪法不错。比一场?”
肖统领站在营房门口,披着外袍还没来得及系带子,一脸的“你认真的?”但他看了看晏玉致手里那杆枪。枪身泛着冷光,枪尖磨得发亮,握枪的那双手上有一层薄而密的老茧。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比什么?”
“随你挑。枪、刀、弓箭、骑射、摔跤什么都行,你定。”
肖秉思索片刻才开口:“将军既然来了禁军营,末将理当陪将军过两招。将军枪法出众,末将请赐教。”
晏玉致了然,看了看他手里那柄刀。
“肖统领用刀?”
“嗯。”
晏玉致走到肖秉对面站定,将长枪往身后一甩,“肖统领先请。”
校场上的士兵们围了过来,自动退出一大片空地。肖秉拔刀出鞘的姿势很稳,刃口在秋日斜阳里泛着冷光。他显然是练家子,底子扎实,出刀又狠又快,第一刀就直奔晏玉致的腰侧而来。
晏玉致侧身避开,长枪横扫出去,逼退了他的追击。
两人在校场上过了十几招。肖秉的刀势凶猛,步步紧逼,晏玉致的长枪大开大合,挑、拨、缠、绕,把他的每一次攻势都化解于无形,最后晏玉致看准他攻势的一个空档,枪尖一抖,从下往上挑开了他的刀,顺势往前一送,枪尖停在他喉前三寸的位置。
校场上一片寂静。
肖秉的刀被挑飞了,插在几步远的黄土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停在面前的枪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晏玉致收枪后退了一步,把枪尖垂下来,很自然地搁在身侧。
“肖统领,承让。”
肖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他弯腰把自己那把刀从土里拔出来,插回刀鞘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他抬头看向晏玉致的时候,目光里的最后一点冷彻底化掉了。
“将军好枪法。”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认输之后的郑重,“末将……心服口服。”
晏玉致笑了一下,把长枪放回兵器架。
“往后一起共事,肖统领不必这么客气。”
从那之后,肖秉对她的态度就彻底变了。该汇报的汇报,该请示的请示,不卑不亢,但也没有了那层冷。他依然是那个心高气傲的禁军统领,但他认了。
认可了晏玉致的本事,也认可了她这个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