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踩着欢快的步子来了。
大年三十的早晨,程玥是被鞭炮声吵醒的。那声音远远近近的,像有人在用竹竿敲打着天空,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把整个村子都敲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已经有小孩的笑声传来,尖尖的,脆脆的,在清晨的空气里飘得很远。
起床的时候,妈妈和爸爸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煤气灶上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煮着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程玥站在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那香味钻进鼻子里,暖洋洋的,把冬天的寒意都冲淡了。
"起来啦?"妈妈头也不回,手里的大勺在锅里搅着,"去洗脸,一会儿和你爸去贴对联。"
对联拿在手里时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浆糊的味道。程玥端着浆糊盆,跟在爸爸后面,看他把旧的对联撕下来,贴上新的。
门框上那些褪了色的红纸被撕下来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在告别什么。
"往左边点,再左边点……对,就这儿。"程玥指挥着爸爸,把涂了浆糊的对联按在门框上。
贴完对联,她又帮着挂灯笼。红灯笼圆滚滚的,挂在大门两边,风一吹就轻轻晃,穗子甩来甩去。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灯笼的红映在雪地上,把雪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寒假才过了五天,可她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了。没有早读,没有课间操,没有他在后面转笔的声音,没有那句带着笑的"程玥,作业借我抄一下"。
家里安静得过分,只有厨房里偶尔传来的锅碗碰撞声,和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的春节联欢晚会预告。
她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发呆。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除夕夜会不会放烟花?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吃完饭坐在院子里看天空?知不知道她正在想他?她摇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下。
晚上的年夜饭是最热闹的。姑姑一家也来了,弟弟妹妹在院子里放鞭炮,捂着耳朵跑过来跑过去,尖叫声盖过了鞭炮声。
饭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炖鸡汤,热气腾腾的,把玻璃窗都熏得模糊了。爸爸今天心情好,喝了两杯酒,脸微微泛红,靠在沙发上和姑父说话,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
"小玥,多吃点。"奶奶给她夹了一块肉,碗里堆得满满的。
"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也得吃,过年就得吃饱。"
大人们喝着酒,说着她听不太懂的话——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大学,谁家的老人今年身体不太好,谁家盖了新房子。
那些话像背景音乐,嗡嗡嗡的,飘在饭菜的热气里。她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心里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干什么。去年这时候他们还不认识,她只知道过年就是过年,和往年一样,吃饭,看春晚,守岁,然后睡觉。今年却不一样了。她多了一个可以想的人。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村里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东一声西一声的,像在比赛谁家的响。烟花也开始放了,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
程玥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冷风吹得脸发疼,可她舍不得进屋。
那烟花真好看。她想,要是能和他一起看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见了春风,再也按捺不住了。她转身跑回屋里,拿起座机的听筒。
手指悬在按键上,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每一个数字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此刻按下去,却需要攒足一整年的勇气。
万一他不在呢?万一他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呢?万一……
管他呢。
她按下第一个数字。嘟——嘟——每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尾音,敲在她心尖上,空落落地响。她攥着听筒的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终于,那边接起来了。
"喂?"
陈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快明亮,透过听筒传过来,像一道光。
"哥。"她唤了一声,那股又甜又涩的情绪,就这么没遮没拦地顺着电话线淌了过去。
"程玥?"他语调扬起来,带着笑,"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听见他笑,她嘴角也不自觉跟着弯,可手心却沁出了薄薄的汗。她吸了口气,话赶着话,像要把眼前这片璀璨都塞进这小小的听筒里,"我们这儿正放烟花呢,好多人一起,特别好看……你那边热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