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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学期见(第1页)

初三第一学期结束的那天,雪下得很大。

自从那天放学后的解释之后,程玥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没再提过胡雨菲的事,也没再追问陈阳任何问题——那句"就你一个"已经够她安心很久了。

而胡雨菲呢,程玥发现心里其实没什么恨意,说不上恨,也说不上原谅,就是一种淡淡的"算了"。对方还是笑语嫣然,梨涡一漾一漾的。

程玥学会了礼貌地笑,客气地搭话,然后在对方转身之后把表情收回来,平平的,不凉不热。有些关系不需要和解,也不需要撕破,在某个时刻自然地淡下去,各自走向各自的路,就够了。

这一个学期,像一本被匆匆翻过的书。页页写满了与他有关的细节——从最初陌生的对视,到后来那声自然而然的"哥",从物理题前他靠近的呼吸,到他挡在她身前时沉稳的声音。

可程玥翻到那些书页的背面时,看见的是一行一行细密的字迹,是她自己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那些夜晚,她和袁婷在熄灯后打着手电筒做题,两道光照在练习册上,脑袋挨着脑袋,为一道几何题的辅助线争得面红耳赤。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个人的眼睛都是肿的,但作业本上的红勾不会说谎。

还有那些早读课,程玥咬着笔杆背英语单词,把语法全抄一遍,抄到手指发酸,合上书还是记不住,又翻开来从头再来。那些周末,她坐在书桌前刷数学卷子,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

这些画面和她与陈阳的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分不开,也缺不了任何一面。她忽然觉得,这个学期之所以这么满,不只是因为他在,也是因为她自己也在往前走。

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课。历史老师周明远是另一种风趣。他年近花甲,头发稀疏得厉害,却总固执地将左侧的几缕长发精心梳过头顶,勉强遮住光亮的颅顶。

学生们在背后偷偷叫他"地方支援中央",他不知怎么听说了,下一节课就摸着那缕头发自嘲:"这可是咱们班的重点保护文物,风吹不得,雨淋不得。"底下笑倒一片。

他讲历史从不照本宣科。说到秦始皇焚书坑儒,他会突然从讲台底下摸出一把二胡——那是他的宝贝——拉出一段苍凉的调子,说:"你们听,这是不是有点像那些竹简在火里噼啪作响?"

弦声戛然而止,他眼睛亮晶晶的:"可你们想想,为什么司马迁的《史记》还能传到今天?"学生们七嘴八舌,他听着听着,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因为总有人舍不得,总有人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东西藏起来,传下去。"

历史在他嘴里从来不是干巴巴的年号和事件,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各自的命运里挣扎或坚守。

周老师忽然合上教案,神秘地眨眨眼:"快放假了,今天教你们唱首歌。"在学生们的惊呼中,他清清嗓子,一段悠长的旋律流淌出来——是日文歌《樱花》。

"さくら、さくら……"他一句句地教,发音意外地标准。

有学生起哄:"老师您是不是在日本留过学?"他摇头,手指轻轻打着拍子:"我哪儿去过。是很多年前,一个日本访学团来交流,他们的老先生教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那老先生说,樱花年年开,看花的人却年年不同。历史也是这样,事件重复发生,只是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

几十个少年少女磕磕绊绊地跟着哼唱,愉快的假期在歌声中来临了。

下课铃响的瞬间,教室里像炸开了锅。有人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就往外冲,有人踩着椅子去够柜子顶上的行李袋,有人趴在桌上哀嚎"终于熬到头了"。

程玥坐在座位上没动,等拥挤的人潮稍微散了一些,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

她把一本本写满笔记的课本和试卷仔细码好。那些课本的边角都被翻得卷了起来,书页间夹着她用不同颜色笔标注的重点。

物理练习册的扉页上,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电路图按顺序走,一步一步来。"那是陈阳给她讲题时说的话,她当时记下来的,后来每次翻到这一页都会多看两眼。

指尖拂过物理练习册的封面时,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那里面夹着的,不只是一张写有"YOU"的纸条,还有她和袁婷互相批改过的试卷。

袁婷的字迹工工整整,在旁边写着"这题解法太笨了,看我的",下面画了一个箭头,连着她的解题步骤。程玥当时看了又气又笑,拿红笔在下面回了一句"你的更笨",然后两个人把那张试卷传了一个来回,最后被袁婷折成纸飞机飞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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